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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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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而华美的晚餐过后,似是配合著新入手的唱片那般,宋丽伶同那个千里迢迢从法国而来的男人,伴随着《绯红华尔兹》翩然起舞。他边说着“让我们来跳一支舞吧”边挽起他的手,全然不顾洁净桌布上瓷瓶里那朵已经摇摇欲坠,就快要掉下自己丰满头颅的玫瑰了。像是走在一条在风浪里摇晃的邮轮上的甲板,模糊的视线已经令他无法分辨出面前摇曳的,究竟是那支鲜艳的娇花还是宋丽伶已经泛起温润红光的脸庞。
昏暗的烛光下,Rene细细用目光描绘着久违的他的轮廓,障窗里倾泄了散落一地无人捡拾的月光,透明的人影就在每个人无法漂泊的内心里同样起舞着。他的脸一半如贝壳磨成的粉那样有着珠光的柔白,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不胜酒精的他们在晚餐时,像两个顽皮地想要挑战底线,看看自己究竟能喝下多少杯从岛根送来的上好清酒的少年那般,而变得像熟透的草莓那样红润。
餐桌上,宋丽伶给他讲述了这种清酒由来的传说:日本神话中出云地区的深山里,生活着一种邪恶的神话生物。那是一条八头八尾、深红色眼睛的蛇,专门捕食当地人。英雄神祇须佐能乎命前来杀死这怪物,以拯救公主免于蛇之害。
他特意酿造了一种劲十足,足以让蛇喝醉的酒。当蛇喝醉并睡着时,他趁机杀死了蛇并救出了公主…他只入神的听着宋丽伶的声音,就像他刚来东洋时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他总是忍耐着困意为他讲述那些过去的故事一般。他感到平静。希望时间不要再继续流逝…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宋丽伶那一如精美盘子上的雕花的五官上。从他的鼻尖上流下珠般光泽的汗水,微微张开着的红唇里又隐约可见珠般的袖珍洁白的齿…为何今夜的他在我看来所有的一切都好像珍珠那样圣洁耀眼、甚至令我不忍直视,也不敢去思索他老去、这头乌黑的长发全部变成贝壳里的内脏那样洁白的那一天?Rene不禁想着。却又不敢去设想那么多。更没有勇气在他面前描绘无常的生命。因为他知道,他们实在年轻。
可是今夜这一刻,拜这几杯被温过的清透如泪的酒所赐,宋丽伶已经拥有了平日里鲜少展现出来的勇气——所以他才能就此顺势而为,稳稳地接下对方所邀请的舞蹈。再加上他那不能清白地说有着全然没有混杂着任何一颗私心念头的胸怀。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这颇为诙谐可爱,却又不失他的礼节与自己的教养的,一种老派浪漫的传统作风。
他几乎没有察觉宋丽伶在舞蹈上有惊人的天赋。他有些苍白的脚尖在不同于其他榻榻米,取而代之而是被理石所代替的地面上,游刃地旋转着这生命的圆舞曲。恐怕所有鞋子在这一刻都会成为裹住那双优雅脚踝的繁琐束缚吧,那扭曲又软塌的鞋带,该如何才配得上这样旋转不停,如水晶八音盒上不知疲倦的芭蕾舞员的他呢。
且无论是探戈、狐步还是快步,他都意外的擅长。Rene想起来自己曾经被他这种多样的技能所吃了一惊,不由得张大了自己难以置信的双眼,像这样就能看见他学习舞蹈或者与其他人共舞时的模样。
他那优美协调的舞步,柔软细致的腰身与恰到好处的双腿,似是用尽全力地在我眼前上演出一幅生命的绘图。那一瞬间他才发觉,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的艺术家。以至于他忽略了约定俗成的男左女右起步的习惯,自然而然地在开合后便朝后退去。
宋丽伶只是抚摸着他的手,无论他们两人转向右边还是左边,他都能完美的镶嵌到本应有的步伐里去。Rene看着这幅无可挑剔的活画在自己面前不住地晃动,平衡宛如深色云层里几乎没有倾斜的天秤。
他告诉自己,第一步移动时脚必须保持正直,第二步横移时必须成一直线…这样我们的旋转才能保持绝对的中立。他如此轻描淡写的说着,好像下定了决心也要把自己也调教成那般完美的油画来。华尔兹柔优美的特质和温婉的节奏,就这样被烙上宋丽伶的影子,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今夜过后这影子,此生再不会散去…怔在原地的男人想。
Rene终于察觉到自己被迫跳女步已经有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若说这是宋丽伶的恶趣味是实在不该,不如说这是他们彼此之间一贯的互相纵容与默许。宋丽伶纵容他在家里随意地对他有任何亲昵的接触,无论他是否真的愿意;他也则默许他在外甚至也可以无言地拉住他的手臂,抚摸他的手指,不去管他人的目光和私语。为什么?就因为和他在一起,他们是幸福的。
听着那时而起伏时而悲伤的,流动喷泉样的华尔滋曲,宋丽伶忽然之间反手搂住了对方的腰,让他的手搭在了自己肩上。尽管他比自己要高出一些,却仍旧不妨碍他那么做的理由。宋丽伶怀里的温度愈发滚烫,这耳里的回响是愈发地清晰与哀伤。
宋,你醉了吗?Rene紧望着他扑闪的睫毛,试图找到伪装的迹象。他是如此贴近着他,一遍又一遍呼喊着他的名字。宋、宋…宋丽伶听着他的声音,随即意识到自己想要流眼泪了,因为从他的瞳孔里,他看见了悲伤的自己——因为对方脖颈那令人哀恸的伤痕。
他其实早就知道他有这样的伤痕了。虽然可说他对此根本不陌生,但宋丽伶仍会倍感心痛。他那曾经试图终结自己生命时的绝望,以及发现无论如何却也无法实现这样微小心愿时的痛苦,最后都在他的脸上,轻描淡写地化成一幅年轻俊美的男人的面具。能面一般冷漠却动人的面具。
那是生命难以承受的重量,为了遮住这种重量所带来的阴影,他选择以沉默的灰色去遮挡一如繁华已死的旧梦,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入绝无尽头的黑洞。只是隐忍地看着精灵跳舞。人群来了又去,四季更迭。而他只是,始终如一孤独寂寞的影子,徘徊在地狱边缘的灵薄之处。
宋丽伶想起再次遇见他时,那一脸有些抱歉地看着自己时的模样。那一天他真正明白了何谓心痛与怜惜。感觉到一阵足以令人晕眩的哀伤向自己袭来,好像世间所有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自始至终,他对他甚至都有着无法医治好他的淡淡的绝望感。他知道他们彼此都有无可挽回的过错,可是无论是他还是自己,都说过这样一句话:因为你——从那天起就已经治愈了我。只是那时他们还太年轻,不懂彼此的意思。
可是如今,宋丽伶只想吻他。他很清楚自己这么想的原因。也明白无论是他的哪里,他都想要,也都能接受。他曾经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直自诩理性的自己,对他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是如今他不愿意再想那么多了,他只是抱着想要和这个人再近一些的念头而已。
宋丽伶将他搂进自己的怀里,像是将一个继千年来,就一直寂寞的灵魂揉进自己的体内。本应是让他依靠着哭泣的有力肩头在这一刻,变得十分柔软。他看见银色月光如飞蛾翅膀的粉末沾染上自己滚烫的唇,使得他的吻落在他的脖颈时好显得不那么灼人。
他只是默默地向后仰去,轻柔地抚摸着宋丽伶的肩膀和敏感的耳垂,允许他以亵渎的举动为他带来如此虔诚的一吻。他没有给他舔拭掉眼泪和反吻的机会,只是像从未闻过花香的人,努力地将他的气息吸进自己的体内。
宋丽伶从来不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但他已经尽他所能的,给了他最虔诚的情感。这是祝福的一吻,礼物的一吻。不是对他,而是对自己,这是如此恩赐的一吻。他甚至希望,如果这世上会有神明或是上帝该多好,因为他多么希望祂们能永远地庇佑他啊。
无论有没有感受到被注视着的目光,或者是谁的眼泪濡湿了自己的衣领和脸颊,他都只是安静地吻着他那因敏感而颤抖的美丽脖颈。宋丽伶忽然想起《莎乐美》了。他感觉月亮变成血红,天上的众星将像成熟的无花果掉落大地…
你总算要承受我吻你的嘴了。我现在要吻你。我要用我的牙齿,如同咬着水果一般地吻你。是的,我现在要吻你的嘴。但为何你不看着我…如果你看着我,你就会爱上我。很好,我知道你会爱上我,爱情的神秘远远超越死亡的神秘。人们应该只要考虑爱情。
他看见一道月光透射出来,莎乐美沐浴在银色光线之中。啊!我吻了你的嘴。我终于吻了你的嘴。你唇上的味道相当苦。难道是血的滋味吗?或许那是爱情的滋味。他们说爱情的滋味相当苦。但那又怎样?那又怎么?我终于吻了你。——我终于!
生命的无尽与繁华的最终落幕,我们只是起伏世界舞台上的一枚再微小不过的棋子。我们总有一天会逝去会忘记彼此,我们就好像从未来过一般那样。我们消失。我们被爱所遗忘…但是那又怎样?我已经吻到你了,Rene。我已经吻到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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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沒有更新,因為發生了許許多多難以簡單描述的事情。讓我曾經任性的想過要不要乾脆放棄,但我終究是想要完成這篇文章的,所以我再次打起精神,繼續描繪了他們的故事。同樣,依然非常感謝看到這裡的人們,我不會放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