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河》汐不念冬雪

21、第21章

　　“子…月。”我还是听见自己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却不知为何，我还能抬眸去看他的脸。寒熙的眼中滑过一瞬的错愕，倒是那层迷离恍惚，给留下了痕迹。“果然是你……”他依然看着我说，待到他目光渐渐稳定下来，我才又垂下头。
　　“我……”他喊了我的名字，接下来的话却悄无声息的埋进他的眼神里，我是知道的，我是让他吃惊了。没想到吧。这就是当年那个与他争辩与他打架的小丫头。
　　“若王爷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先行告退了。”我带着冰绣预备转身，如此怪诞的沉默，我也越来越感到不适。却霍然见着，他骤然沉下来的眉眼。“你何时学会如此周全的礼数了？”他反问得隐有讽意。
　　我背身而立，几步距离，却遥不可及。沉默片刻，只淡淡笑道，“本该如此。”
　　又忘了感谢他。我的心里冒出一丝遗憾。从前也是这样，他救过危在旦夕的我，我与他却总是冷眼相望，不肯轻易信任彼此。他认定我的父皇我的国家害死了他的父亲，这仇恨对于他来说，恐怕一生难泯。事到如今他也还不知晓我的真正身份，他说过我若是皇室中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我，每每记起，便在战栗中看到那时他的眼神。
　　“小姐，看来睿王爷并没有忘记您呢……”冰绣显得十分窃喜，又按捺不住的回头看了看，“如果您和睿王爷能够……”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我摆头。冰绣望着我，眼里露出了惋惜和不懂。
　　我只留着那抹笑意，不做解释。
　　“可是小姐您生的这样美……难道还怕配不上睿王爷么？”路过伊芙池边时，冰绣还在努着嘴，小声话着不甘，我忽而顿足，垂下目光飘向那潭深碧幽寒的池水。多少次，我也是这么凝目镜中的“我”。“我”拥有一副绝色倾国的容颜，“我”处在那片我走不进“我”出不来的世界里，“我”向我微笑着，嘴里轻轻喊出我的名字……我。
　　“啊！！”我骤然惊恐的捂住脑袋，歪斜靠在临栏上瑟瑟抖动着身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冰绣哭泣的声音才缓缓传到我的耳朵里。
　　“就忘了吧……那不是你的错……”
　　我贴在冰绣的胸口，那片温暖的背后，是从昔日延伸出来，没有尽头的凄楚。
　　我擦了擦眼睛的泪，终于想起了“我”的名字。
　　“姐姐……她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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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薄清冷的月华下，是这片仍未融化冰雪的土地。二月的空气依稀带着潮湿的寒意。全然没了白昼时被阳光渲染出的早春时节，依然，这里是深深冬季，仿佛永远只这剩下一个季节，没有百花斗艳，没有秋叶飘零，没有夏日炎炎……我却爱上这幻化出的荒芜，爱上这里的与世无争，就算通往霏晏亭的路漆黑而漫长，却只需我手中一盏小小宫灯便足矣，远远的我便看到了他，他在我的眼中……是没有距离的。
　　我提着裙裾徐徐步上台阶，他搁置下手里的攒心杯，望向我时唇角含了一丝浅笑，我也笑了，这才看清，今日他又是一袭白色的简衫，正好，我也着看一身月白的裙袄，这样的浅白却到底抵不过浓浓夜色，给漆染了些暗沉……就像他和我的心，纵使多么的无欲无求，处在这层层深宫里，却还是无法做到独善其身。
　　“晨哥哥。”我唤着他。拂了石凳上的散雪，随他一同坐了下。牟晨嗯了一声，举起酒壶亲自斟了一杯递到我面前，我将那攒心杯捧在手心里头，只贪温度，不贪滋味。案上已咕咕沸腾的煮酒一缕一缕的冒着醇香，最后，成了妖娆的烟雾，化在这过于幽冷的空气里，消散殆去。
　　“子月，这酒香么？”牟晨举起杯，没喝，只放在唇边流连。
　　我点头，“香。”他便不再徘徊，一杯酒送进，眉头却蹙了，酒……越是嗅着香醇，喝进嘴里，越是清苦呢。我沉默的看着他，心里隐隐有了痛心。
　　牟晨是不会在我面前藏起心思的。他不是说过，他会一辈子把我当成亲妹妹……？那些歹毒的太医官往往下药不理轻重，郭太后赏赐给我看似美味的糕点，吃进肚子里却引出钻心噬骨的剧痛。13岁那年夜里醒来，嘴里全是猩味的红，嘴唇被咬破了，连舌头都快……我太痛太痛，我偷偷跑出辛芜宫，没命的跑没命的跑，就跑到了这里，遇到了寒心湖边正在研究花草的牟晨。我不是打算轻生，只是巴望这透凉的湖水能减轻那股穿心之痛，才迷迷糊糊的准备翻身跳下去。是他从身后死死抱住了我，将我揽回他的怀中，是他附在我的耳边告诉我，他会救我，他会帮我……我终于扑倒在他的怀中大哭出声，没有人知道，当我独自在黑暗里摸索前行，跌跌撞撞弄得浑身是伤时，多么渴望站出这么一个人，对我说能帮我……这些年，便是牟晨一直在帮我。
　　“是不是有什么苦恼。”我轻轻的问，寻着他那些许飘忽的眼神。
　　牟晨闻言却怔了怔，随即阁下杯笑道，“不过是想邀你一同来品这梅子酒，你怎么看出我有苦恼？再说我要真有苦恼，也瞒不过你一双慧眼啊。”他打趣的说。
　　我笑而不答，端了一杯，煮酒在手心里没了温度，变得有些冰凉了。
　　“这梅子酒，有些苦。”我还是望着他的眼睛，盼着他能与我说实话。
　　“恩，酿制得还不到时辰呢。本是待到明年春日才开坛的。”他浅浅的说，我便知道了，他的心事不会话与我知。他是这世间少有的淡泊男子，我却一直傻乎乎的以为，他便不会有太多寻常人的烦恼。
　　他起身，行至亭下，从墙桓边摘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递给我，随即又长长一声叹息，“这药能医你毒发的痛，却治不了你的性命……”
　　“不怕，”我接过，拿在手里轻轻嗅着，撕下一片花瓣送进嘴里，“不是还有晨哥哥在么？”我抑制住心里头的恐惧，拼命想安慰他，我想告诉他无论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我会陪伴他……正如他从不曾放弃过我一样。
　　月被浓云遮盖了脸，也挡住了我努力明亮起的笑容。牟晨的眼神里仿佛有了颤动的痕迹，陡然他转身来，扶住我的双肩，“可是我想救你啊……我。”当我读出那写满痛心的眼神，这才一点一滴彻悟，原来牟晨的心思……
　　还有五年。五年之后，会有人以我的身份被郭太后送进东陵的冰宫里，软禁起来，以此威胁子晓。那我，会是个什么样子？我拈着手里的紫花，细细的想，不觉又撕下一瓣，落进亭下的泥土里……也许，就是这番模样。我的眼里渐渐生出微笑的泪迹。
　　“再送我一朵紫丹花好吗，晨哥哥。”我转头，泪已经敛的没有痕迹，只把微笑留在了眸子里。牟晨望着我，片刻，点头，俯身来又摘了一朵，默默的向我伸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陡然一声呵斥自亭下响起，我到底没将花儿在手中捏稳，身子被吓的一颤，便又眼睁睁的看着它滑落在地，停在方才那朵残花边，倒像是一对了……我转过头，牟晨已经波澜不惊的行了礼，我却无法再镇定，因为看见了寒熙的脸。
　　“怎么了，不是很懂礼数么？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儿盯着我看？”这冷冷话中，带了几丝莫名的怒意，我越发懵了，才慌忙要与他见礼，他却又烦躁的甩袖道，“免了！”
　　“不知王爷有何事？”我隐下情绪，再抬眸去看他，已经恢复了平静。心中却猜度不已，料想寒熙会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那你可否先回答我，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冷冷对望，不肯给我半点缝隙。
　　我的沉默，惹来寒熙越来越阴沉的面色。我并不是不知晓该如何应对，他定是通过冰绣才知道我在此的，也自然会从冰绣那里听到一番解释……他却谁也不信。我望着他的目光里不知觉的又多了一份清冷，我早该明白，他和我，从前就不是一片天地的人，如今……更是。
　　“子月姑娘是来找微臣开些祛风寒的药方。”还是牟晨，抢先答了他的话，“白日在宫里，我姑娘是无法有这等待遇的，只好等到夜里偷偷来找微臣。”
　　牟晨这番话中带话，让他眉头蹙的更深了，眼神也暗沉了不少。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旋即告退的牟晨，待到我再偏过目光来看寒熙时，他的眼中也有了心绪，他这么凝望着我的脸时，我忽然记起他的眼神就像那年天空的月华，是初见时的温柔，却也将我的心，凉了透。
　　“再过三日，我便领你去城楼迎接你哥哥凯旋。”寒熙拾起掉落在地的紫丹花，目光缓缓扫过那意料中我惊异的脸，“这……是郭太后的懿旨。”
　　“……”我不语，沉凝半刻，眸中便再无波澜。微微牵起的嘴角，泄露了心里头的冷笑。郭太后是如此多心如此防范子晓么？想他这两年随武侯一同出征北疆，攻下多少城池，收复多少领地，为轩辕帝国开疆扩土，牢固江山……只怕，这些，到头来并不会属于那安端坐在龙椅上的博彦，若说想全数落进她的手里，也很难。于是她便时时以他这个留守在皇城的妹妹为要挟，这么做，是惧怕他手握太多兵权，想要借功来起兵造反么？可惜……这个要挟，太薄弱。
　　再者，六岁那年的我记忆不假，那博彦不过伪装庸碌，暗自蓄含能力，静候时机亲自掌政，那么郭太后将来的日子更是危机重重，四面受敌……
　　“子月……”他忽而开口，望着我，眼里似流转着一丝柔情与怜悯。
　　“郭太后难道就这么有把握，让你带我这个妹妹去亲迎他回城，一切便安然顺意了？”我几步绕过他身侧，嘴角笑意逐渐明显。
　　“如果真到万不得已之时……不知睿王爷你会怎么做？”举剑杀了我了吗……我自觉问的可笑，却又总免不得问他一问，纵然时刻提醒着自己与他保持应有的距离，我却始终无法忘记，初见他时的感动。

作者有话说

　　木人留言。。小汐真难过。。呜呜。。。但还是会努力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