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叹》崇琬

9、低面敛眉执棱角 五月光景,

　　离万寿节已是不远了,若是那日群臣奏请皇帝立皇长子为太子,那么依着皇后在朝中和后宫的口碑,皇长子的敦实端方,皇帝亦是不好驳回的.再者,皇长子亦是皇帝血脉亲生,一样心疼的骨肉.皇后虽说并不受皇帝待见,但多年来仔细打理后宫,令朝堂有个清宁无虑的后方,亦是本朝安定无祸,国泰民安的一块基石.皇帝于情于理都不该驳回群臣的这个合理建议,否则就是不明事理的昏君了,况且皇帝睿智清明举朝皆赞.立嗣这样一个关乎江山社稷千秋基业的大事,皇帝再怎么看重我们母子,也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我只觉浑身热得直冒汗,忙命人打扇.姑姑去厨房端了莲子百合羹进来,见两个宫女在打着扇,忙喝令她们停住,婉声斥我正身怀六甲万不可贪凉,万一凉意入内那么胎儿生出来会不健康的.我突然就想着了办法,胎儿,我不正怀着胎儿吗?嘴角不由上扬,笑得似有似无,姑姑,去把林太医找来,本宫有事问他.我吩咐道.蒋家和父亲就靠你了孩子,我摸着肚子暗想,娘不会让你受伤害的,一定不会!
　　五月光景,宫里最晚的桃花都要过花期了.清早,晨雾迷朦,犹见得窗外碧绿枝檐的桃树上空留一树的斜枝欹桠,独自寥落.树下却桃花满地落英缤纷,好不热闹.我一若平时起床用早膳,而后便坐下来绣一件小孩衣裳.一针一针,格外仔细地缝着.心里却五内如煎,痛不可抑.孩子你万不要怪娘,娘亦是无奈!一阵恶心伴着剧烈的痛从小腹蔓延至五脏七窍四肢百骸,我从榻上跌下来,嘴里鼻中,咸腥的血液像是奔腾的水般滚滚而下,我吓得晕了.这一招剑走偏锋,我真的下足了资本,只是内心的疼痛,怕是胜于身体百倍吧.
　　迷迷糊糊中,被人重重拍着脸,那么凉的手,像是小时侯冬天屋檐上的冰棱子掉进颈窝,全身为之打个激灵.好久才睁开眼来,真真切切的一张脸,是皇帝.因为紧张,那张好看的脸倒是有些扭曲了,见我醒来,只是颤声且笑且说,朕......朕刚才怕死了!你要是....要是.....他的声音里夹杂的沉痛无措和突突的喜悦,倒是叫人听着着实恐惧,醒不来,你叫朕怎么办!我只反抓着他那在我脸庞颤抖不止的手,轻轻地摩挲,不会的,瑾儿不会离开皇上的.腰下一阵酸痛,孩子,我的孩子!我大叫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坐起来却叫皇帝按住,孩子没事,保住了.我虚脱地躺下来,心像被鞭子抽过被盐水浇过似的疼得说不出来,倒不如让我死了痛快.眼里却流不出泪来,只红着双眼,睁得死大看着帐顶.皇帝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几是狰狞可怖,仿佛有人毁了他家国天地般愤怒,声音却依旧沉着,传御内侍卫统领傅作明,让他仔仔细细地给朕彻查瑾妃中毒事件,无论是谁,绝不姑息!
　　承凤宫里当然查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我只说早膳用的那碗粥颇苦,倒有药的味.姑姑建议搜查各宫厨房查出药味来源便可知是谁了.侍卫立刻领了旨阖宫搜查,盔甲与利刃撞击发出尖锐而又整齐的声音,荡漾在正个皇宫上空.我挣扎着坐起来,依偎在皇帝怀里眼神却毫无惺惺病态,满是凶残!
　　不过两个时辰,傅作明便来交差了,远远我就听见金属相撞的尖锐声,手紧紧握着,咬紧了牙,整个身体都绷直了,莫怪我,皇后!屏风后傅作明略显沙哑的声音仿佛一记惊雷打在我身上,禀皇上,臣等在如妃所居崇僖宫发现药罐,经太医核查,确为瑾妃娘娘所中的毒药.我无力向一边栽去,皇帝急忙托住我,厉声喝道,把那贱人先给朕收在崇僖宫内,待朕与太后群臣商议了,再做定夺!
　　如妃?怎么会是如妃?我拼着自己和孩子的性命想要扳倒的是皇后啊,怎么变成了如妃?
　　夜已深,整个寝宫愈发的阴涩阔达,烛火明灭不定,大滴的烛泪结在银缸上,藤般缠绕.皇帝这会儿应该还在御书房和群臣商议怎么处理如妃,我也是千蠹噬心般焦躁百思不得其解.这件事只有我,姑姑,还有林太医三人知晓.姑姑做事向来谨慎,应该不会出错的.林太医与我父兄交好,近年来又颇得我照顾擢升为太医院院史,而且这件事他若去皇后处告密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弄不好还落个陷害皇贵妃,挑拨后妃关系的罪名,这可是要诛九族的!不可能是他!那会是谁呢?我想得头疼.肚子还是一阵一阵的隐隐做痛.不觉双手捧住了肚子,孩子,你受委屈了娘知道.娘以后一定加倍的爱你.我缘何至此啊!鼻子发酸眼睛发胀,就是哭不出来了.钻心的伤痛哪是几滴眼泪能承载的了的.虎毒尚且不食子.我竟要利用尚在腹中的胎儿来成全自己的伤天害理!我何配为人,何配立世,何配为天下万民尊崇供奉,何配,何配得到景蘅帝绵绵缱绻的爱!双手捧住头,使了全力向檀木床沿撞去,一下一下.....毫无意识,亦不觉得痛了.撞掉那些罪恶吧,现在我只要干净纯洁的蒋瑾怀,家族生死个人安危荣华富贵我都不想了,我只是一个母亲,仔细护佑腹中孩子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