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叹》崇琬

8、满眼春愁只自知 不自觉竟在

　　这日父亲进宫来看我.这几年不常见面,父亲又老了几分,两鬓斑白,步履蹒跚,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叫我看了心里难受.想起在家时父亲待我的种种好来,终于忍不住落泪.倒把父亲吓着,几乎是从椅子上跌下来,只跪着,诚惶诚恐的说道,老臣有罪,老臣该死,惹娘娘不高兴了.我越发难过,只得忍住泪,亲自搀起父亲让他坐下.我摒退众人.和父亲说说话.问父亲近来可好,他倒复跪下,高声说道,承蒙皇上和娘娘鸿福,老臣一切安好,乞愿皇上和娘娘福寿安康,便是老臣最大的心愿.我不觉地冷笑,父亲,这便是我那在家不可一世的父亲.原也只不过是皇权的奴隶!我只命令他坐下,爹爹何需和女儿如此见外.他见我有了愠色,只连生说是.仔细地看了看周围,方低声说道,老臣有紧要的时和娘娘说.我亦不自觉得看看外边,方听他说:皇上至今未立储,老臣私下打听到一干大臣准备在一个月后的万寿节上连名上奏请皇上考虑立储之事.父亲又警惕地看了看外面,说,他们好象中意皇长子.皇后温良贤德,皇长子又敦厚沉稳,立的可能性是极大的.我不由一慌,关于立储,我倒从未考虑过.虽说已有四位皇子,但最大的亦不满十岁,况且皇帝正值盛年.这时候立储,怕是早了点吧.我释然道,父亲不要担心,皇上登基不过三五载,天下诸事尚待兴举.立嗣储君这样一个关乎江山大统千秋万代的大事,这会儿,怕是无暇顾及.父亲眉头紧锁,额上已是一排细密的汗,不觉又凑过来些,娘娘啊,您刚才说得都是极对的,但是老臣怕的是朝中那干大臣,父亲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是另有阴谋啊.我的心不觉得惶了.父亲见我神色有异,又接着说道,老臣因着前朝的事,在朝中屡受排挤.因为皇上和娘娘的庇护,才得以立足.娘娘现今深受皇恩,宠冠六宫是举朝皆知的事.父亲眼里渐展得意的神色,蒋家的子孙又渐个的位列朝班,权势渐胀.那些个朝臣,却因老臣前朝旧账与老臣罅隙极大,娘娘和四皇子如今是皇上最看重的人,他们那些人啊,父亲不禁长叹,是怕有朝一日四皇子即位,蒋家趁机报复.我只点头不语,那些人的思虑倒不是没有道理.蒋家现在在朝中的势力已是非凡,若是将来允儿嗣了位,纵使不再给蒋家人加官进爵,在外人追捧下,那权势亦是熏天的.父亲神色渐重,只紧紧盯着我,眼里依稀有了莹光在闪烁,那些人,想通过立皇长子为太子,而后培植太子党来打击我们蒋家啊.若真是如此立了皇长子为太子,那么等到太子弱冠监国,太子党的势力必是不可想像!到那时,他们是连皇上都可以取而代之的,那吾门可是连踩死一只蚂蚁,父亲竟恸极而泣,都有被灭族的可能啊!我倚着桌子的手突然无力的下滑,碰倒了茶杯,滚烫的水蜿蜒流下,流进我宽大的衣袖,我竟毫不觉得烫.父亲瞪大了眼,连声喊着娘娘,我才知觉,手臂一阵火辣辣的疼,额上已是豆大的汗.我只睁大了眼看向门外,太液池边的柳随风婀娜的摆动,我眼里却是漆黑一片不见这大好明媚的春色,只有柳枝在狰狞的乱舞,一下,一下,仿佛吹打在我脸上,心生促不及防的恐惧.父亲极困难地吐出两个字,瑾儿!我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他,眼里仍是明暗不定的阳光和漆黑一片中的柳枝.蒋家靠你了!为父从小就看中你敏秀伶俐,你会想到办法的.我只恍惚地应了一声哦.老臣来承凤宫已久,怕糟人怀疑,先行告退.说完便急急走向大门.我突然冒出来一句,爹爹到底在前朝犯了什么事.父亲却并不回头,低沉着声答道,老臣是前朝文帝的兵部尚书,辅助文帝平剿勤王部.父亲突兀地笑了,我却听不出半分的喜,倒是凄楚无奈格外真切地让人觉察,勤王部杀入都城,我阵前倒戈,背叛文帝,加入新朝.说完大跨步地走了出去.我怔怔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晴光下.许是眼睛在柔光下久了,看门外白花花的一片,耀眼的紧,忙不迭地转过脸去.
　　今日皇帝兴致不错,下了朝就来承凤宫拉我去园子赏春.胎儿已有四个多月,我越发雍懒起来,只一手护住肚子,一手撑住腰,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听他不住地吟诗赋词大赞时光景色.许是我真的脚不着力了,远远地落在他之后.他觉察了,折回来搀我,瑾儿今日可是倦怠了?我微微笑着却不答话.他命人在池边凉亭摆好点心,仔细地扶我去凉亭休息.吹面不寒杨柳风,亭子坐落在池上,风夹带着水的些许凉意,少了几分氤@,倒多了些凉爽与清沁,周遭是盛开地繁花,锦盛撩人,芳香扑鼻.万妍争色浓绿相和.连那朱红宫墙和墙边轻轻拂起的柳枝,也是极入得眼的.皇帝不禁有点儿陶醉,眼里恍惚着暖意.我亲自为他斟了杯酒,收回手来却叫他抓住手腕,他只盯着那酒,吟道: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我陡然从脚底窜起一股凉意直冲脑门,感觉血液亦被冻了,头辛辣地痛起来.只挣扎着脱开皇帝的手,眼里已是泛滥的哀戚,出语却无力,问道,皇上好好的何顾吟这首词?皇帝方觉出不妥来,哎呀,朕.....朕.....一时倒是忘了.他竟窘迫地直拽手,偷偷观察我的神色,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怕大人生气,又惊又惧地.我笑了,勉强安慰道,这写景的词原是差不多的,引了来倒也不妨.只那情......心竟莫名慌乱,只那情.....不同便好!皇帝紧握了我的手,直道,就是就是.被他这样紧紧握着,心抖得更甚,不自觉得竟在心里吟出后半句: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空气骤凝,被他握着的手抽搐起来,皇帝抬头看我,眼里的紧张与疼惜涣散又凝聚.我自持地无力笑着,努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摩着他的发,把他整个人揽入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