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叹》崇琬

3、此情可待成追忆 瑾妃是我一

　　玄朱殿是这皇城内最偏的宫殿了.杂草从生,窗棂破败,枯枝败叶当介罩.陪同我来的只有姑姑和怜安,还有一名太医.
　　秋已深了.我走出承凤宫,风吹起我蒙在脸上的白纱,远远地,看见帝王,站在承凤宫偏门的屋檐下,定定地望向我,神色复杂,叫我看不真切,我朝他敛裾万福,便在怜安的搀扶下去往玄朱殿.匆忙地与刚来到的荣华告别.
　　玄朱殿真是真的冷清.怜安说玄朱殿跟冷宫差不多.我无力地笑着,裹紧单薄的身子,却还是抖得厉害.刚册封时,那些跟我交好的妃子,一个都不曾来看过我,倒是淳妃,看过我一回.她握着我的手说冷.第二日便差人送来许多过冬的东西.此后不久,就听说淳妃有孕,便再不曾来过. 冬天已经来了,风肆虐地像疯了般.
　　玄朱殿冷得没了人气,谁还会记得给我这位落难妃子送过冬的物资呢?!我常在夜间醒来,想起娘来.越想却是越冷.我再坚毅,也抵不过这绝望的孤寂和冰冷啊!这样的境遇这样的冷宫,我还怎么为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家族带来荣耀和富贵?!为什么来这宫中做贵妃的是我,父亲?为什么我只想要淡薄安宁的生活而总不可得?........没有人告诉我,我能做的就是绝望地闭上眼,枯坐到天明!
　　那位随来的太医年岁不大,刚入太医院资历尚浅.她们认为我好不了了,所以随便指个太医来打发我. 和我一样,那位太医尚未经历宫庭的黑暗,目光清澈.可我为什么却已是珠目混浊了呢?
　　年轻太医姓郭,他的工作很清闲,只需每隔三天帮我把把脉,把姑姑从太医院拿来的药熬一下便可.怜安说他怕是这宫里最闲的太医了,老看到他在花园看书,拔草,种些花花草草的.我苦涩地笑笑,他也是这宫里最有性命之忧的太医了吧.

　　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冬天最是寒冷.玄朱殿内每日用银吊子熬着药,药味和着火炉里炭烧的哔驳声,我椅在榻上,捧着一本书,眼却是没落在书上,恍恍地穿过火炉,穿过幽幽地红光,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整日地吃药,一点胃口都没了,自打来了玄朱殿,我越发轻减了,经常呆呆地望向窗外,这样的境遇,我是该心若止水还是心浮气躁.我自己都不明了.只就这般先耗着吧.我闻得一声轻微的叹息.亦懒得回头去看.

　　冬天越来越深,春天也就越来越来近了.
　　我不是个特能经得住历练的人却是会随遇而安的主.秀姑说,我从小便有的这品性,倒好生躲了些大家庭里麻烦.我闻得早春的梅花开了,一树一树的,沁人得紧.便撑了伞出来.该是我的,躲不了,不是我的,我便不求它.这晌儿,这么多的梅树却是没人与我来夺.一树一树,细细看它们,沉香凛冽,我不禁闭眼.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梅高洁不与群芳争春,我却不能,这三宫六苑,深宫禁围,我不与人争,我便是没得活路了.我与梅不同.只是我们都是寂寞开无主罢了.我微叹口气.猛然听得身后有悉嗉声,回头,却见那太医,也是撑着把伞,想是也来赏梅的,怕是见着我,急急回避,却叫我瞧见,脸刹得红了,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面孔清晰,轮廓分明,撑了把伞,脸微红着.我不由地心跳不停,两颊发烫.我匆忙地回屋,他低头颔首,我们竟是省了君臣地礼仪,毫无言语,擦身离去.这场景,如若不在这深宫,怕是又一段墙头马上才子佳人的人间佳话.可惜,我们都错了.
　　打那以后,每回那位年轻太医开替我诊脉,我都脸颊微红,不敢看他半分,纵使隔着这样一重轻纱垂帘,我亦是不敢.他身上有我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带着微微的躁动,年轻而又干净.我只在他起身行礼告退的当儿,偷偷瞧上一眼,只是一眼,我便复半阂着眼.侧立身旁的姑姑像是觉察出什么来了,出去倒茶.我瞥见床头铜菱镜中的脸,绯红地像是早春三月的花,荼靡绵长的开放,连那耳廓子,也红得仿若要滴出水来.我轻声呜咽,用随身的帕子遮了脸,像是待字闺中的小姐,偷偷瞧一眼情郎,却叫奶妈瞧了个准,当下羞得无地自容.外厅传来瓷杯破碎的声响,只听得怜安急急地问,姑姑烫着没.我的心陡地一凉,原来这千般光景万般良辰我都早已辜负.何来还企愿什么墙头马上,这七丈八尺的朱红宫墙早已圈定我一生.心下如抽丝剥茧般疼痛起来.姑姑到底是个聪明人.我抑住声音里微微地颤抖,正色道,姑姑烫着了吗,擦点烫伤的膏药吧.
　　早春时候,我的精神好了许多.其实我从未觉得自己有病,只是去年秋末身子呈红,便被那医冠三朝的老御医说成膏肓重疹.皇帝亲下御旨着我来玄朱殿养病.如今也有好几个月了,我已好得差不多了,却听不得半点召我回去的旨意,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那个紧紧抱我入怀说我是他的人的帝王,恐是把我忘了吧.春寒料峭,阳光那样好,我还是被迎面的风吹得瑟瑟.
　　天气渐暖,闲极无聊,便铺纸作画:暖春的池塘,花鸟垂柳,泛舟地渔家女儿,本是乡郊的墨丽景色,却又不知觉地添了一座当年在西湖边见着的断桥.怔怔地看了许久,心下凄然,便甩笔不再提诗.身后传来脚步声,待得近了,我才回头,怜.....那个安字还未叫出口,身体已和来人的身体触在一起,我脸上眼里满是不可得委屈,他局促地两手紧拽衣角,终于缓缓伸出手,把我拥如怀中,越抱越紧,我感觉承受的气力越来越大,他像是要把我嵌进他的体内,如果这样可以的话,我宁愿不顾一切地,藏入他的身体,任他带我离开.
　　终于没有,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近,他蜻蜓点水般地吻了我,便匆匆离去,把你的名讳留下吧,他愣了一下,又折回来,在案上写了三个字;郭延荻.我只盯得那三个字,,龙飞凤舞,却如石刻般,凿在心底.
　　三日之后,仅仅三日,竟未等得到他的第二次诊脉,我便像来时一样,匆匆搬离了玄朱殿.
　　承凤宫还是承凤宫,我知道瑾妃应该还是瑾妃.瑾妃是我一生的尊荣,所有的不甘与爱念,都在它之下!我死咬住唇,走进承凤宫的暖阁,我一定要记住,我是瑾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