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叹》崇琬

4、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我伏在他耳

　　皇帝待我那样好.回到承凤宫的当日,便来看我.我在妆台前细细地梳头,镜中的容颜,还一如初来皇宫时的明艳照人,只是数月的近乎冷宫的生活,脸庞多少有些清瘦黯淡.我不禁伸手轻抚,指端滑腻,还是一个肌若凝脂的美人.阳光穿过窗纸照进来,投下斑驳的窗格子影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门口站了个人,背对着光,叫我看不真切,衣服上金银丝线篆绣的龙纹熠熠生光,那样耀眼,看得我生疼.抽出帕子擦眼,一滴一滴的泪直直的坠落.他三步两步地上前,伸出手来,却只是僵在那,过了良久才揽我入怀,轻轻拍打我的脊背,说,委屈你了,瑾儿.紧紧倚在他胸前,感觉莫名的温暖与安心,对啊,他没有把我忘记,他还是记得我侍寝初夜对我说的,我是他的,旁人伤不的夺不了!粉紫绣如意云纹的暖帐内,我伏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我可是回来了.声如哏咽,带着十足的水气.他只是细细用手拨了拨那如黑瀑的发,心痛的喟然,半晌说道,回来了!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轻吻他的唇,而后任他铺天盖地地把我覆灭.
　　一连数日皇帝都来承凤宫,那些妃子也巴巴地往这跑,姐姐长妹妹短的,叫人好不厌烦.我却还要笑脸迎人.我除了皇帝的宠爱一无所有,况且这宠隆也不知何日就收回的,我万不能得罪人.端午未到,淳妃就生产了.小太监来报说是早产,时候还未到,昨晚淳妃在自个屋里被绊住跌了,皇上刚下早朝就去永和宫了,这会永和宫里是乱成一锅了,太医院的太医全在那呢.淳妃待我的那份情义我是铭记在心的,我立刻叫了几个年老有经验的老妈子过去帮忙.
　　远远就听见永和宫里一锅粥似的忙乱声,宫女们端着水急急的进出.端出来的却是殷红的血水,叫人心惊.我进去,向在一旁不停踱步的皇帝行礼,伸出手去在他手背上暗暗握了握,让他宽心,他感激地朝我笑了笑.产妇的声音已经很小,都被人声水声给盖过去了,想来这一夜的阵痛让她受尽苦了吧.只听得里面的人喊,郭太医,不行啊,得用艾草.屏风后急急走出个人来,不是别人,却是他,郭延荻!这一刻我们已然泾渭分明,我是高高在上的皇妃,他是太医院一个从四品的医官.我尽力忘却那皇宫偏殿最深处的垂帘后,眼角眉梢的笑意与期盼,可心里仍止不住的酸楚滚滚,回不去了,这一世!那一吻的余温却又深深散如体内,直达骨髓和五脏六腑.
　　我紧闭着眼,面前的纷乱都退到身后万千丈去.一声婴孩的啼哭把我唤回,淳妃生了,是个小皇子.所有人给皇帝道喜,我也是真心地祝贺着.
　　三皇子的百日宴上,皇帝十分兴奋,宴举群臣.后宫几位有份位的妃子也都围坐在皇帝周围.我坐在末端,看得见父亲和几位兄长也在.父亲朝我微笑着点头,我略颔首.抬头看见皇帝朝我笑,充满玩味,我不禁红了脸.酒过半巡,皇帝示意一边的太监宣旨,太医郭延荻,医术精湛,医德纯良.........赏从二品顶带,食邑三百,宅院一座,钦此!他从容不迫地叩头谢恩,那样重地叩在乾元殿的金砖上,一下,一下,再一下,我只觉胸口被人用钝刀所割,缓缓的痛散开来,直到四肢麻木周身僵硬.还是那样却退而行的当儿,瞥见他漆黑的眸子里满是悲戗,避无可避,怕人看见,只是低头列入席间.我知他心中必然大恸,我又何尝不是呢,延郎.
　　皇帝对我宠幸甚隆,各地的贡品,无论是苏杭的贡缎,绡,罗,织锦,丝,纱,杭绸,西域的瓜果,葡萄,还是长白上的千年雪参和灵芝,给我的总是世上顶好的.天气渐热,皇帝知我怕热,早命人每日从冰窖给我送一桶冰块来.承凤宫里倒是凉爽的很,我只着了箪衣,有些凉,便又披了件湖色绡纱长袍.立在案前写了字玩: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谢,锁窗朱户.惟有春知处.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娟秀的簪花小楷,蘸足了皇帝新赏的贡墨,又是绝好的芙蓉色的薛涛笺,写上这样一首诗,倒真真叫人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了.我盯得那字看了许久,眼睛都有些红了,外边怜安往里传报说皇上来了,我只用手揩了揩眼,便去门外接驾.只是欠一欠身子,他就赶紧的来扶,问我今日做了些什么,吃了些什么.我跟在他后头走,不紧不慢的答话.他瞧见我写的字,便拿来仔细的看,眉却一点点的锁紧,我暗自悔着,怎么就没收起来.他转过脸来,清俊的面庞却挂着幽幽的伤,朕对你不好吗,瑾儿?我急忙跪下,皇上待臣妾,是十二分的好.那你为何这般伤感?已有知了在外鸣叫,毒烈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纱,在地上照出细小的镂孔,如银子般,闪烁不定.臣妾只是闲来写字,并不做他想,要说皇上薄待臣妾,也就是皇上今儿来晚了,叫臣妾好等.我撒娇道.皇帝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轻嗔,皇上,臣妾还跪着呢.皇帝赶忙扶我起来,退至床边坐下,一只手已经伸过来帮我揉着.我倚进他怀中,嗅到淡淡的檀香,想是今天去祭祖了,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声如蚊蚋,瑾儿想家了.头埋在他的颈窝,双手环住了他,眼泪不止.我进宫快一年了,母亲,我那一生都谨慎不争的母亲,不知怎么样了.皇帝觉察了,扶住我双肩,替我拭泪道,明儿一早朕便派人把你母亲接来.我依旧低着声儿,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瑾儿谢过皇上.娇俏地咬住他的耳垂,含在口中.他的眼里眉里止不住的笑意,反身压我在下,脸对着脸,沉沉的喊了声,瑾儿!这样一个名字,由他喊出来,竟是系着如海深情.我不由浑身战栗,我竟这样爱你,他依旧低沉着说道.是啊,他竟这样爱我,爱得省去了这传承千年的帝王称谓.我鼻子发酸,皇上!在他灼热的吻中,熟练地褪去他的衣物,迎合着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彼此赤身裸体的融合在一起,任惊涛骇浪将我们颠覆.
　　第二日一早果真见着日思夜想的母亲,给瑾妃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早已流泪不停了,亲手把母亲扶起,娘这样向我三跪九叩地是要折煞我吗.我抽噎道,母亲紧握着我的手,这宫中的规矩,咱们断不可免了.叫人见了说你侍宠而骄,无视宫规,那倒真是为娘的害你了.我支走旁人,只留姑姑在门外守着,跟娘说些悄悄话.皇上待你好吗?我暗自红了脸,皇上待我是真的好,好到让人心酸.娘叹了口气,这样我就放心了!可是得宠也不定就是好事,皇上将你捧得越高,你就离炭火越近,这后宫多少人盯着你,巴不得你高高地摔下来呢,你万不能踏错了半步.我好一阵惊颤,娘复道,你最是心思玲珑剔透了,又沉得住气,你爹还指望着你呐!我黯然,我若失势,爹必因前朝的事而遭人弹劾,到那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我重重点头.如今淳妃生了小皇子,你也要有个孩子呢.我脸羞得通红,娘揽我入怀,嗔道,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