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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下) 香片焚成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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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片焚成灰屑,细烟穿过镂空的兽型香炉,缭散在紫巽王府的西苑书房里。
墨原立在书桌外,向靠在紫檀椅中懒懒支着额的重彦禀报讯息。
“礼部侍郎李观的尸体今早被人发现在太尉府的假山中,应该是在周太尉昨晚的寿宴上遇害的,此事在郦京城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众人都等着看八面玲珑的周太尉,如何给朝廷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肉丸精滑着呢,这事虽然一身腥,却还难不倒他,”重彦瞥了一眼墨原,“你急着报告这个,难道跟本殿下要你查的事情有关?”
“回殿下,墨原照您的吩咐,彻查周太尉最近与谁往来密切,但周太尉向来交游甚广,一时看不出谁比较可疑。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李观的尸体被发现在太尉府之后,他却秘密的去过迷玉山庄。”
“迷玉山庄?”重彦的黑瞳里闪过一些碎光,“这颗不老实的肉丸子,什么时候勾上飘渺侯了?也不怕被啃得尸骨无存。”
墨原回道,“所以属下怀疑,李大人之死也好,周太尉向您进献美人也好,都跟飘渺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重彦合上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室沉静中,只听到他修长的指尖轻磕出的微小声响。
这飘渺侯是当朝皇上的亲弟弟,文韬武略样样拔尖,当年不满太上皇传位给了当今皇上,弃了官爵表示从此不再过问政事,在郦京城外建了个迷玉山庄,领了个飘渺侯的虚衔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他这招以退为进,看似退出了权利重心,却实际上将自己掩藏在了别人窥探不到的暗处,许多年来,他暗地里培植了众多朝中势力,还训练了一批精良的杀手,用来操控稳固自己的统治体系。
这几年皇上病体多舛,朝政大多交在太子樊手上,飘渺侯伺机蠢蠢欲动,意欲重返朝政,那些受他豢养的奴臣们也不知上表了多少次,只是一直被身为紫巽王的他压制着。
他手里握着数十万禁军以及西南边陲的兵权,让飘渺侯分外忌惮,重彦早就料到,他对自己有所动作,是迟早的事情。
重彦忽又睁眼,“那三个舞姬送过来了?”
一直沉默而立的墨原闻言应道,“一早便送过来了,已经安置在南院的偏房中了。”
重彦冷笑了一声,“这颗丸子对本殿下还真是记挂在心,自己都焦头烂额了,还不忘赠美这茬。”
“要不要墨原去查一查这三个舞姬的来历?”
“不必了,”重彦在椅座上微微坐正了些,“他们既然敢把人派到本殿下身边来,就定然不会在身份背景上留下什么痕迹,查也白查。”
“那…?”墨原有些困惑的望向他家主子。
“本殿下心里自有主张,”重彦起身转到半开的窗边,伸手折了一枝伸到窗前的桃枝,“如此美人,冷落了岂不可惜。”
他将桃枝尖上的一朵桃花掐下,慢慢碾碎在掌心里,到底是单纯的美人计,抑或是还有其它企图,他都会知道的。
他很有兴趣看看,飘渺侯到底想要怎么玩。
转眼,已经是盏芙到紫巽王府的第二个月。
别致的小楼里,她对着铜镜点好了金色的额妆,下人早已通传过来,今日紫巽王要与太子樊乘画舫夜游城河,令三位舞姬进献歌舞。
盏芙细细审视过镜中的娇颜,要胜过楚姬与菱娘,她万不可有一丝的疏忽,她忽而想起太子樊每次来紫巽王府,看到自己的那种痴态,便不由得有些得意起来,那两个女人如何能比得过她。
但这种得意又很快化成失落,要是紫巽王也跟太子樊一样,对自己另眼相看就好了。
盏芙出神地拨弄着首饰盒里的朱钗,这个紫巽王真是自己见过最奇怪的男人。
他对她们三个舞姬看似非常喜爱,每逢府宴总会传唤她们表演,若是出行外游也会带着她们随侍在侧,首饰丝绸封赏得亦颇为丰厚,但若要说他在其中特别偏爱哪一个,却又看不大出。
从她们进府至今,还从未有谁被单独传唤过,紫巽王也没有临幸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连正式的名分都未曾提及。这个男人对她们并不冷落,但所给的却又不是她们迫切想要的那种宠爱。
想到这里,盏芙心中难免有些幽怨,哪怕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他的心思却仍像隔着层层迷云明晦难辨,而他越是不可捉摸,自己就越是想去捉摸。
盏芙想着,忽觉手心一痛,低头一看,自己无意中将一支钗饰掐握的太紧,竟被钗上的银钩刺破了手掌。
婢女凤岑轻敲了几声门扉,“佟姬小姐,府中管事的吩咐近日要为三位舞姬小姐裁制新衣,现在裁缝师傅已经入府来了,麻烦小姐抽空选下衣料,顺便量定下尺寸。”
盏芙丢了银钗,道,“让他进来吧。”
凤岑这才开门引了裁缝进来,那裁缝抱着几匹上等绸料向盏芙俯身见了礼,便将绸料放置到了室内的桌上。
盏芙慢腾腾的踱步过去,摸了摸那些绸料,“这都是哪里出产的缎子?”
那裁缝垂首回道,“是远从南边的定惠运来的。定惠小姐听闻过么?那里山清水秀,专产上等丝绸,还有如小姐这样的美人。”
盏芙听了暗自一惊,她的原籍便是定惠,这个裁缝…
“是吗?有机会我倒要去那里瞧瞧。”盏芙顿了一顿,忽而像想起些什么似的朝凤岑道,“对了,我今早发现殿下赐的那对珍珠耳环少了只,怕是昨天掉园子里了,你去替我找找,我晚上要戴。”
“是。”凤岑应声退离出去,房内便剩了盏芙与那裁缝二人。
“佟姬小姐好福气,能得着紫巽王殿下的青睐,”待那女婢走远了,那裁缝抬眼笑道,眼里却没有了先前那种恭谨的神色,“只是小姐不要忘记了,侯爷还等着您哪天有空给他回个信呢。”
盏芙心下骇然,这段时间她将精力花费在夺取紫巽王的关注上,倒真是把自己来这里的首要目的疏忽了,当下赶忙回道,“属下不敢,只是这紫巽王为人谨慎,调遣西南兵力的兵符到底放置在何处,属下还未查到,恳请侯爷再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定会给侯爷一个满意的回音。”
“果真这样就好,若是一月内再无进展,佟姬小姐便要好自为之了,”那裁缝说完,忽又敛眉垂目变回恭顺的模样,“请佟姬小姐定好衣料,小的好给小姐量身。”
盏芙转头摸着冰冷的绸缎,那种寒冷透过掌心,侵血渗骨,一直逼抵到她灰暗无光的内心深处去。
画舫缓缓划过圆月在城河中的倒影,割开闪着粼粼波光的河面,拖拽出迤逦的水痕。
舫中丝乐袅袅,舞姬们旋然舞动,雍华的观席上,重彦与太子樊毗邻而坐。
太子樊眉清目秀,一派斯文白净的皮相显出几分单薄瘦销,乍看之下不像是裴朝太子,倒像是个文弱的书生模样。
重彦见他望着舞姬怔怔锁眉,便了然露出一道浅笑,倾身靠近了些问,“你又悟出些什么来了?”
樊回过神,微有些羞窘的笑了笑,答道,“佟姬今日似乎不太寻常,看起来有些心事似的。”
重彦笑得益发有深意,“是么?我倒觉着,你对佟姬的心思,才不太寻常。”
樊竟有些脸红,“重彦,你不要闹我,我不过是欣赏而已。”
重彦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要不是你太子府里有一只母老虎,把她送给你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提及自己那位凶悍的太子妃,樊不禁露出悒悒的神色来,他望着轻灵跃舞的佟姬出了一会神,忽而轻声道:“重彦,我多羡慕你,你说不想娶妻,就可以不娶,向来你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你。”
重彦看他言语沉郁,便笑道,“我今日请你游河是来高兴的,怎么生出这些扫兴的感叹,不过是女人而已,大可不必郁怀在心。”
樊也觉得自己有些情绪化了,收敛了心绪,朝重彦笑说,“看我一不小心便扯远了。其实我倒常想,散荡如你,若是遇到一个缠绊住你的女子,你会怎么做。”
重彦却当真凝眸想了一想,沉声道,“或许…会杀了她吧。”
樊闻言睁大了眼惊愣住,重彦斜眼见他竟真信了,不由得笑出声来,樊这才知自己被戏弄了,微恼道,“知道戏弄本太子可是重罪么?”说完却连自己也掌不住地笑了。
正笑着,重彦又半真半假道,“樊,记住不要太轻信你的眼睛。这世上颜色最是艳丽的花,往往都是致命的,就比如,你所‘欣赏’的佟姬。”
说完笑笑地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表演的舞姬们。
樊却再度愣住,在心里反复玩味着他的这句话,到底是意有所指,抑或仅仅只是他又一次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