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玲珑七犯

3、第二章 （上） 焚烧着的城

　　焚烧着的城池。黑色战旗在风里翻飞。
　　鲜血洗亮的锋刃。铁骑卷尘而来，他们呐喊着，杀啊！
　　杀啊！杀！！
　　十四岁的泷，将腰带紧紧系在她的手腕，然后将另一端扎在自己的手臂上。
　　剑光流矢中，人们四散奔逃，泷握着她的手在拥挤碰撞里松脱，只剩那根腰带拉扯着她，勉强跟随追逐着泷的方向。
　　手腕勒的很疼，但是她不敢说。比起这点疼痛，她更害怕被泷丢失在动荡的尘世里。
　　她在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磕碰下跌倒，等她艰难的坐起来，却发现手上系着的腰带，已经断裂了。
　　泷？她尝试呼唤了几句，但在喧嚣的嘈杂声中，连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陷在混乱的人潮里，在眼前匆匆闪过的，都是陌生惊惧的面孔。她站起来，带着被遗弃的恐惧，在人群里跌跌撞撞的寻找。
　　回来。泷！
　　回来！
　　泷！
　　泷！！

　　安醒过来，一线晨光穿透过窗棂，渗进床上的白色纱帐，隐隐绰绰的罩在她小半张脸上。
　　她定了定神，感到自己的额角脖颈上，微有些汗湿。
　　“又做噩梦了？”一个声音在她房里响起。
　　她偏过头，泷安然无息的坐在床边的圆桌旁，见她望向自己，又轻声道，“每次出完任务，你总是会做噩梦。”
　　安掀开被子，在床上跪坐起，“见过副使。”
　　泷不易觉察的皱了皱眉，他五官深邃而精致，浅褐色的眼在微尘浮动的光线里，温润得像是浸了一汪湖水，殷红的唇色微微掀动，“我命人炖了点参汤，你起来了就喝点吧。”
　　安听了却没有动，答道：“谢过副使。副使费心了。”
　　泷不再说话，他们之间隔着隐约的纱帐，整个房间僵在诡谲的静默里。
　　一阵脚步声踏碎了沉寂，最后停在了房门外，“禀过副使，周太尉在前厅吵着要见主上，主上说不见，让您前去处理。”
　　“知道了。你下去吧。”泷说，门外的仆从应声退走。
　　泷起身，他的姿态无论何时都显得尔雅得体，走了几步，忽然停了停，“四年了，你没有再叫过我的名字。”
　　安的眸光闪了闪，泷继而又道，“安，你真的这么恼恨我吗？”
　　房门开了又合，阳光短暂的涌进来又被截断。
　　重又安静下来的寝房里，依旧只有安一个人，困陷在昏暗里。

　　迷玉山庄雅致的会客厅里，周太尉正负手焦虑的来回踱步，他虽体型矮胖，动作却不见笨钝，远远看去，一身锦衣华服，倒像一颗圆溜溜的绣球在滚来滚去。
　　泷一踏进会厅，见到的便是这幅颇令人发噱的景象，不禁莞尔笑道，“大尉向来公务繁忙，今儿这么大清早跑到迷玉山庄来，所为哪般啊？”
　　周衍转身见是他，即刻吹瞪出一脸怒气，“泷副使，老夫这会可没有跟你开玩笑的心思，侯爷呢？叫他出来见我！”
　　面对他的盛怒，泷倒是笑得一脸和气，“太尉先不要着恼，事情都是慢慢说的。先坐下顺顺气，喝杯碧螺春消消火。”
　　说着便要扶周衍坐下，却被他肉呼呼的臂膀给挥开来，“不必了！老夫现在就是喝神仙茶都没用，快点叫侯爷出来！”
　　泷倒也不恼，只淡淡笑了笑，自顾自的在椅座上坐定了，取过桌上的玉白茶盏细揭开，吹了吹袅袅茶香，才幽幽说道：“天还早，侯爷还没起呢，太尉有什么事跟属下说也是一样的。”
　　周衍见他一派悠然自得，更是气得不轻，手指着泷抖了两抖，“你…你…”你了几声却迟迟没有下文，最终甩袖道，“好！老夫就跟你说！侯爷要借老夫之手进献美人给紫巽王，老夫自是殚精竭虑，想尽法子让他收了，但是侯爷却并未跟老夫事先说过，要到老夫的寿宴上杀人！”
　　泷轻啜了一口香茗，眼也不抬，“太尉怎么就肯定，是我们家侯爷派人做的？”
　　周衍冷哼一声道，“礼部侍郎李观，是侯爷暗中一把提携起来的，最近他与侯爷间有些嫌隙不服约束，我也略有所闻。本来侯爷要决定如何处置他老夫管不着，但今早他被发现死在我府中的后院假山里，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是在老夫的寿宴上遇害，如今千百双眼睛盯紧老夫，等着看一场好戏，泷副使，我倒看你要如何给老夫个交代。”
　　泷搁下茶盏，微显得疑惑的挑了挑眉，“交代？太尉想要什么交代？”
　　周衍气得直瞪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被泷慢悠悠的打断，“太尉对侯爷尽心，侯爷心里自是明白的，但侯爷做事，什么时候沦到需要跟别人交代了？再说，不事先跟太尉商议，是为了太尉您着想，要是先告知了您，不就等于连累您也参与入内了么？”
　　泷顿了下，抬头看了看周衍青白交错的丸子脸，“说到底不就是个暗杀事件，在朝为官，谁没结过下一两个仇怨，这样的事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大家看个热闹也就过去了，谁也不会怀疑到您头上去，哪有人那么傻，在自己的寿宴上杀人，还弃尸在自己府内，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周衍沉着一张黑脸，又不能发作，嘴长了又合，合了又张，泷在这时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倒是太尉大人，府中刚出了此等大事，您不思虑如何处理，却火烧火燎的跑来迷玉山庄，是算怎么回事？生怕别人怀疑不到侯爷身上，才专门来这一趟好落人话柄的么？”
　　这个男子明明一脸温和，语调平缓，所说的言辞却让周衍惊出一身冷汗，他虚掌着笑了两声，“老夫哪里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本次出府是借了烧香求安的名义，一路上老夫都仔细留意查看了，别人断不会想到侯爷头上。”
　　泷依旧笑得一派温和，“太尉跟侯爷坐的是一条船，泷相信以太尉的才干机敏，自然能妥善处理这些事情。如今太尉您恐怕还有重重琐事缠身，我就不便多留您了。”
　　周衍神色隐隐带着些郁结，这飘渺侯身边果然都是些厉害角色，这份亏他既已吐不出来，那就只能漂漂亮亮的吃下去，“泷副使客气了，都是老夫应该做的，老夫刚才一时过激，得罪处还请你担待。今日事忙老夫就先回府了，等哪时空闲了，再上门好好请罪一番。”
　　周衍说完便起身告辞，泷送他至山庄门口，彼此又客套了一番，才就此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