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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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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
郦京皇城,飞絮迷眼的春末。
浅白的弯月印在灰蓝夜空里,像是谁家少女嗔恼了,纤指蔻甲掐出来的一抹淤痕,连月光,都铺染上了些娇柔的媚色。
太尉府邸结彩张灯,婢女小厮们端着各式器皿各色锦食,忙而不乱地在精巧雅致的建筑中穿行进出,为当朝太尉周衍的六十大寿做着准备。
悬建在荷塘之上的水阁里,将在寿宴中表演的舞姬乐师早已妆扮妥当,离上台还有一段时间,闲来无事,便都拥簇着下了楼,在水阁之外的望台上追打嬉闹,暗自偷眼关注隔水的一段游廊。
那是宾客入席的必经之地,周太尉的寿诞之喜,当朝皇上都御赏了亲题的贺幅与希珍以示恩宠,今日的晚宴来宾里,当朝权贵自不会少,其中不乏仪表风流的青年才俊,让这些豆蔻年华却又命运飘忽的少女们心底里,难免生出些缠绵悱恻的希翼来。
那游廊中虽悬挂着描金花灯,但依然有专门的侍女持灯为宾客引路,每当这引路的灯火游移过,望台上的女子们便眸光流转,盈盈顾盼,举止动静里,都定要显出一番妖娆动人的姿态,最胆大的那一个,甚至折了一枝莲苞,斜坐在栏杆上唱起了婉转的小曲。
“妾心如红豆,落地待君携。
莫踏莫行远,相思殷似血。”
歌声清灵,一转三叹,唱歌的女子容貌极其妍丽,算得个中楚翘,尤其一双乌亮狡黠的凤眼,很能撩动人心。
她唱毕,弯身临水看自己的倒影,看着看着,不知怎的不满意了,颦了颦烟眉,转身跳下栏杆奔回水阁,哒哒哒的跑上了楼梯。
“安!安!”
二楼是休憩梳妆的地方,此时只有一名身着浅红绸裙的女子在调试她的七弦琴,听到别人唤她,倒也不回头,“不是说过了,不要叫我的名字。”
那女子闻言却不以为忤,讨好地笑着抱住了她的手臂,“有什么关系,那群叽叽喳喳的女人都在外头忙着相良人呢,不会听见的。”
安放下琴,往四下里略视了一番,侧转身拂开了她的手,神色微有些冷,“你要记着,你现在叫佟姬,不叫杜盏芙。你来这里不是戏耍的,踏错一步都攸关性命,容不得玩笑。”
盏芙瘪了瘪嘴:“知道了。要被那个矮冬瓜太尉赠给紫巽王嘛,我晓得自己该做什么。勾引男人而已,这个我拿手。”
安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盏芙抢断,“先别说这些,帮我看看我的眉,你看,左右是不是不一样?右边的高了一些,是不是?”
盏芙指着自己右边的眉毛,异常认真的看着安。
安默了默,觉得人多眼杂,自己不便多言,便看了看盏芙的眉,顺着转了话题,“没有什么不一样的,画得很匀整很美。”
盏芙狐疑的蹙眉,益发显得娇俏可人,“真的?”
安回转头继续调试七弦琴,“不信就不要来问我。”
盏芙忙重新缠上她的手臂,“信信信。总是这样绝情,一点也不可爱。”
安没有再拂开,反正就算拂开了,她还是照样会再缠回来。
过了一会,盏芙颇有些忐忑地抿了抿嘴角,轻而小心的在安的耳边问,“安。那你被派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任务?又要杀人?”
一根琴弦叮一声断开,盏芙微有些吃惊,安淡薄的声音响起,“我也说过,不要刺探不该你知道的事情。”
盏芙正不知如何圆场,外头望台上的女子忽而一阵骚动,隐约听到紫巽王几个字,激动得她忽的跳了起来,“紫巽王?安,安,快起来,陪我去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安被她拉扯着步到窗口,远远隔着荷塘,迂长的游廊里,两名提灯引路的侍女低头莲步而行。
紫巽王带着两名贴身侍卫走在其后,他头戴紫金冠,身穿深紫华服,服上绣着繁复的饕餮云纹,听得水阁处的声响,他偏转过头来,似笑非笑一张俊颜,寒光凛冽的黑瞳,在闪烁的灯火里,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好危险的人。安想。
她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盏芙,却见盏芙竟看的怔住了。
安皱了皱眉,不由得叫了她的名字,“阿盏。”
盏芙闻声回得神来,见安看着自己,想着刚才的失神,便笑着说,“美男子嘛,自然是要多看几眼的。”
才笑着,盏芙重又远看向水阁之外,紫巽王修长英挺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游廊尽头。
安有些不好的感觉,但一时又不清楚到底什么不好。
烟火在这时点燃,升腾,鲜艳绽放在太尉府上空,夺去了她的注意力。
寿宴,即将开始。
重彦刚踏进宴厅,周衍便立马团着圆滚滚的身子扑将过来,“老臣见过紫巽王殿下。”
他看了看弯身行礼的周大肉丸,并不上前相扶,嘴上却道,“快起,今日是周太尉的寿诞之喜,我们小辈怎么受得起您的礼。”
周衍起身笑得一脸和乐,“紫巽王说笑了,您肯来就是老臣无比的荣幸,只是太子殿下怎么没同您一起前来?”
重彦笑应道,“樊近几日偶感风寒,不便前来,托我向太尉道贺,他的贺礼我也已经代他送到府上了。”
偶感风寒啊。周衍嘴角抽了抽,勉强维持住了笑脸,“太子真是眷顾老臣,连病中都还惦念着老臣微不足道的诞辰,老臣甚幸啊。”
说着周衍侧让过身,“殿下快请入上座,马上开席了。今日老臣有准备精彩的表演,殿下还得多多留意。”
他踮起脚尖,努力凑到重彦耳下,细声道,“都是精挑细选的美姬,老臣已经为殿下您挑选了当中三位最不可方物的绝色,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拂了老臣一番心意。”
重彦玩味的低首看向一脸神秘的周太尉,“哦?那我当真得留意留意了。”
盛宴过半,重彦颇感无聊的斜靠在椅座上独酌。
席上宾客大都往来走动,或向首席上的周衍致贺词,或在熟悉的同僚处敬酒寒暄,唯有他这一处,在一片喧闹中显得格外冷僻。
全朝上下皆知紫巽王的难相处,捉摸不定的心性,狠厉的行事,都让人敬畏三尺。他很少参加官员聚会,即便参加了,也不大与人亲近,或者说,很少有人敢与之亲近,但他本人似乎对此非常乐见其成,起码能落个耳根子清净。
他把玩着酒杯,正饮得有些微醺,周衍忽而拍掌示意屏风后的乐师停了丝竹弦乐,游散的宾客见此便都会意的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待大家全部坐稳,周衍的大圆盘脸满露着喜气盈盈的笑,对着众位宾客道,“各位同僚能在今日抽闲来参加周某的寿宴,周某心中非常之感激,在此特意挑选了些色艺双绝的佳丽,为众位进献歌舞,要是列位有相中的不妨直言,对于周某而言,赠美也是一件乐事。”
言毕又击掌数声,十几位蒙纱女子鱼贯而入,乐队奏响了《盛世谣》,穿着水蓝纱裙的舞姬们闻乐散开,露出当中三位领舞的粉衣女子,这三位女子行姿尤为妙曼婀娜,姣好的容色在舞动起伏中若隐若现,波光潋滟的明眸随着乐声环勾过宾席,惹来无数惊艳。
临近曲终时,她们摘下遮面的纱巾扔到宾客的席桌上,露出娇美笑颜,让所有人讶异的是,三位最为殊丽的领舞竟都将纱巾掷向了紫巽王。
重彦微颦了下眉,周衍却在这时朝他隔空举了举酒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众人心中不禁都了然叹道,原来如此。
重彦笑了笑,亦举杯回敬了一下,这只胖狐狸果然够绝,看来这份大礼,他不收是不行了。
宴席过后,周衍引着宾客们,在灯火通明的庭院中赏花闲谈,太尉府里的海棠开得灼灼正盛,映照着昏黄的灯火,显得分外鲜妍娇娆。
清冷下来的宴厅里,婢女整理着残席,仆从撤下屏风,乐师们忙着收拾自己的乐器,她们大都是府外乐楼里雇来的,到后厅领完赏钱,便要打发出府去。
安慢慢将七弦琴放入琴盒,趁人不注意暗地扯破了自己的裙衫,待左右的琴师们走得只剩她一人后,伸手拉住一名过往的侍女,轻声道,“姑娘,我衣服不小心勾破了,你可否借点针线给我?”
那侍女正忙着,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正欲拒绝,却被安掐痛了手腕,她惊望过去,却在瞬间被一双墨瞳摄住。
“我回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姑娘你就帮我一次,好不好?”安状似恳切的盯着侍女的眼,一字一顿的说,那侍女陷在她的目光里,神智恍惚的点了点头,“你跟我来。”
下人的偏房中,侍女在床铺上沉沉睡去,安在一旁换过侍女服,挽了侍女髻,从七弦琴的底空处摸出一把薄匕缠在小腿,而后熄了房内的灯火,带着琴盒掩门出去。
她行到僻静的莲池石山边,动作迅捷地将些许石块放入琴盒,将其沉到池底,起身步入□□,混入侍女群中端了酒壶,穿梭在游园的宾客间斟酒。
她不着痕迹的靠近一名四十开外的青衫男子,那是当朝礼部侍郎李观,他与几位官员笑谈后走散开来,安趁机上前接了他的酒杯,侧身倒酒时将拇指指甲上的迷粉浸入杯中。
李观浑然不知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站了一会忽觉得有些晕眩,旁边的安随即扶住了他,李观半靠在她身上,安故作惊呼,“大人,您这是干什么?”
周围的宾客见了,都但笑不语,只当李观是借酒调戏美婢,安便架着李观慢慢退离人群,走到一处昏暗幽僻的假山中,捂住他的嘴,弯脚抽了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的心脉,不再拔出,以免鲜血喷涌沾染到身上,就这样将他推进假山石洞中。
她的动作快而流畅,完成之后擦净手掌,即刻离开假山,在游廊中取了一只描金莲灯,缓步往北面后门走去。
行至半途,在前方一道紫藤拱门内看到了周太尉,此时转身只怕会招人疑心,安将头垂得更低,准备上前行礼后便走开。
走近了些才发现,拱门内并非只有周太尉一人,在他对面,两名黑衣侍卫扶着一位紫衣男子,尽管这个男子将头垂在左边侍卫的肩上,夜色中辨不清容貌,但这身装扮安是记得的。
紫巽王。
周衍对扶着重彦的两名侍卫说:“既是醉了,天色昏暗,不如就让殿下在太尉府拾掇个上房休息吧。”
左侧侍卫回道,“殿下他向来不喜在他处安寝,太尉不必劳烦,府上还有许多宾客等着太尉您招呼,不需远送,就到此别过吧。”
周衍见他态度坚决,便笑道,“这样也好。等殿下醒了,还请转告他,那三名美姬老臣就明日再遣人送至咨紫巽王府。”
说完眼角瞥见一名侍女提灯行来,便招手示意她走近,安到跟前行了礼,听周衍对她说道:“你为紫巽王殿下引路出府吧,记得小心照看着。”
安心下一沉,嘴上却不得不回,“是,奴婢遵命。”
随后领着扶住重彦的两名侍从,往正门口去了。
一路上安分外小心谨慎,这紫巽王说是醉了,但是听呼吸声却轻稳平顺,十有八九是装的。
好不容易捱到了正门口紫巽王的车撵旁,她一边提灯照明,一边掀开车帘。
两名侍卫将重彦扶推上去,一时没撑稳,他倏地朝她倾身过来,安心下一惊,背抵着车壁只手撑住了他胸口,转头躲了躲,他的脸就悬在她耳边,呼吸间都是浓浓的酒味。
“殿下!”两名侍卫忙过来要扶,重彦却忽然伸手制止了,然后微睁开了眼,“扶人都不知道怎么扶了么?”
“属下知错。”两侍卫齐齐跪了下去。
安屏吸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他慢慢从她颈边起身,才轻轻收回挡在他胸口的掌。
一双半睁的眸锐利如刀地从她身上划过,然后看向地上跪着的下属,“知错了还跪着不动?等着全太尉府都知道本殿下装醉落跑呢?”
两名侍卫忙起身去了驾车位置,重彦的目光转而看向依旧靠在车壁上的安,他笑了笑,但是眼底却没有笑意,“你是喜欢本殿下的马车,还是想跟本殿下回府?”
“奴婢不敢。”安立刻直起了身,垂首往车旁走远了几步。
重彦掀开车帘坐了进去,驾车的侍从抽响了马鞭,“驾!”
“恭送紫巽王殿下。”
安俯身行礼,直到马车走远了才直起身来,远远望了望渐小的车影,想起他看她时那种锋利的眼光,让她不禁在心底里生出一股寒意。
这样有压迫感的男人,盏芙真能操控的了么?
夜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与群裾。
手中的灯笼火明明灭灭,闪烁不定,飘忽的就好像,她和盏芙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