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玲珑七犯

1、序幕 她在默

　　她在默念完第七遍兰沚心经后睁开眼，门外的风雪已经停了。

　　她阿娘曾说，等待的时候，念七遍兰沚心经，你等的人就会出现。
　　她不真的很相信，但心底有期盼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的诵念。
　　熟悉冗长的深晦经文，很能转移等待中那些焦灼无望的情绪。

　　她自冰冷的理石地板上坐起身，门窗紧闭的幽乾殿沉寂在空旷的阴暗里。
　　泷的骨灰坛贴放在她身边，青色的瓷坛上横着一枝烟荼罗，浅红的花瓣在隔夜之后开出些许倦态。
　　这是泷最喜欢的花，每到冬天，他总要摆放几枝在卧房里，他的衣衫上也总是弥透着烟荼罗淡淡的馨香。
　　泷。
　　她想着，左肩上的伤就又隐隐作痛起来。
　　她伸出右掌按住了，不敢太用力，怕昨晚才换上的雪白衣裳会渗出血来。

　　门外响起一些窸窣声响。
　　她迟缓地站起来，静待那些窸窣声止住后，轻步走至殿门前。
　　她从袖口里取出那支木簪，在昏暗的光线里，细看过那簪上繁复的梨花浮刻，然后反手簪入自己素净的发髻。
　　她推开殿门，厚重的门扉发出沉钝的声息，缓缓打开一片苍茫雪景。

　　她眯了眯久处黑暗的眼，风旋拂过她的白色裙摆，继而吹落殿沿上的一角危雪。
　　幽乾殿外的百级石阶下，围迫着数百名乌衣骑。
　　见她推门而出，左右两翼的弓箭手即刻动作齐整地拉弓搭箭，待命飞矢那石阶顶端孑然而立的白衣女子。
　　命悬瞬息，她却更往前走近了些，停在石阶边沿。
　　她在乌衣骑正中间找到那个身着乌金铠甲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她苍白的脸上忽然绽出一朵浅笑。
　　这一次阿娘没有骗她。
　　她等的人，真的来了。

　　“笑什么？你这女子莫不是疯了？”那男子身侧一位壮硕副官惊讶的瞪大了眼，朝她厉声喝道，“你哥哥闻人泷那逆贼呢？我们紫巽王已经攻下了整个殷华宫，他如今已是败军之将，叫他速速交出皇玺跟太子樊，现在乖乖投降，兴许能求个痛快点的死法。”
　　她笑到倦淡，然后看着那男子沉如子夜的双眼说，“你想知道这些么？你上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那副官不由恼怒至极，唰的拔出佩剑指向她，“你什么身份，竟敢讨价还价？”
　　紫巽王倏然伸手握住了剑锋，他握的很重，赤红的血如蛇般蜿蜒过剑身，大朵大朵砸落在雪地里。
　　那副官惊了一跳，气焰霎时消散殆尽，神色惶恐的嚅嗫道，“二….二殿下…….”
　　紫巽王转过脸，银色面具下的眼如同能噬人般阴寒，“我有说过，你可以拔剑吗？既然你可以替本殿下做决定，这个紫巽王也交由你做了，你看好不好？”
　　那副官瞬间面如土色，忙垂首弃剑跪了下来，“罪臣不敢！”
　　紫巽王松了手，剑锋无声斜戳进雪地，他回首看向那个远在石阶之上的女子，那一瞬，她空净的眼，比他手上的伤更使他刺痛。

　　他举步沿着漫长的石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然后在离她两个石阶之外站定了。
　　“现在，你可以说了？”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触向他的脸，却在半途被他以单手迅捷的截握住了手腕。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透出隐隐的恼恨，这女人平寂的容颜让他握住她细腕的掌不由得更加用力了几分，仿佛这样才能将他身体里那些喧嚣的疼痛传递给她。
　　她却似乎毫无所觉，只一径望进他锐寒的眼瞳，轻轻的开了口，“我不喜欢对着一张面具说话。”
　　他寒光扑朔的眼里，迅速闪过复杂的情绪变换，她还来不及细辨清楚，他就放开了她的手。
　　她悬在半空的手继续往前，慢慢的取下了他的银色面具。

　　面具下那张容颜，俊美却冷漠。
　　她记得暮江城里，人声扰攘的夜游会上，他笑的一脸柔暖，贴在她耳边说，“我护你一生，可好？”
　　也记得紫巽王府，他以匕首抵住她咽喉，邪戾冷绝的笑着说，“你一定会死在我手上。”
　　深埋的记忆碎片开始复苏，刺割惊痛她原本以为已经死寂的心脏。

　　“闻人泷在哪？”他说。
　　泷。
　　左肩上的伤口益发痛得剧烈起来，她弯起唇角想回他一个笑，却只溢出一抹哀伤。
　　有细雪飞下来，吹坠在她眼角，悬然若泪。
　　“假如我说，我现在又不想告诉你了呢？”
　　他当真恼了，伸手拽过她的左臂，他明明隐忍着没有非常用力，她却在那一瞬被拽得趔趄下了石阶，他心下一惊，倾身扶住了她，“安….”

　　她左肩上开始渗出大片血迹，他怔顿住，思绪在霎时变得空白。
　　她伏在他怀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胸甲上，仿佛就这样将他刺穿撕裂。
　　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一些事。
　　这些事或许很重要，但是他不希望想起来。
　　作为紫巽王，他不需要任何柔软的情绪，尤其是对她。
　　所以他要她死，趁着那些记忆还没苏醒之前。
　　但他却不知道，当他真的意识到她也许会死的时候，他原来会这么痛。

　　“诚。”
　　她又开始这样叫他了。
　　每次她这样叫他，他心里那些莫名的骚动，会让他觉得自己不再像是自己。
　　“诚，我累了。你带我走，好不好？”
　　大片大片的冰冷坠跌在他身上，他以为是她的眼泪，抬起头，却发现大雪再度纷扬。
　　他抱着她，惶惑地迷失在一片雪白的苍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