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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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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快便走到了山顶的诗会入口处,透过丛林掩映的花叶间隙,已然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也已听到朗声交谈的声音。
入口的侍卫似是认识侯爷,只是微微颔首便把我们引了进去,我以为我们是直接进入学子中寒暄,却不曾想侍卫把我们带到一处偏僻的亭子里,而亭子中早已有人在等待。
有一个全身披着黑色披风,头戴黑色帷帽的人背对着我们,似是很专注的在看着远处如画的山景。在看到这个人的一瞬间,我能感到侯爷呼吸一滞,尽管很快就恢复如常,但他脚步已然慢了几分。
“清行。”侯爷先喊出声。
黑衣人闻言身形微微颤动一下,随即转过身来,他脸上带了面具,只有一双眼睛清明的望着这里。
好漂亮的一对眸子,我不禁感叹。
“你还好吗?”侯爷继续问道。若不是长期在各种看客间周旋,察言观色已经成为我刻在骨子里的本事,或许我还听不出他音调中几不可查的变化。
“我很好。”好像喉咙被夹了起来,黑衣人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奇怪。
眼看着他们要进行一场久别重逢的寒暄,我想想自己的身份,这个时候不走更待何时,于是我悄咪咪向后退去。
我的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久管家也离开来到我身边,俩个人站在风口处静悄悄吹着风。
我心里有几分奇怪,侯爷来这里明显是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这种场合显然也不宜被过多的人看见,他为什么会带我来?就算我真的披着小孩子的外表,可他就这么放心我这个小孩吗?他带我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可我又一想,他跟什么人见面我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更无从谈起,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所以我暂时将心神都收了回来,专注的看着眼前如诗如画的风景。
此时的亭子里,侯爷与黑衣人相对而坐。
短暂的沉默后,黑衣人率先开口,“刚才那孩子……”
“偶然发现的,只让他陪我两个月。”侯爷打断他道。
闻言黑衣人身形一晃,“你还放不下?”
侯爷抬眼直直的看向他眼睛,“你又何曾放下!”
远方正好吹来一阵微风,带着些青草绿树的芳香,黑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说这个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丞相寻来一味仙药,皇帝很受用,眼下已然越来越糊涂,你要尽早做好准备。”
侯爷凄然一笑,“君要臣死,臣焉有苟活的机会,我这一生,少年幸得所爱,为国为家为民也恪尽职守,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所以你便这样不顾金陵的数十万将士,打算独自赴死吗?”黑衣人沉默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
“他们……”侯爷噎了一下才道:“他们,自会遇到新的将军。”
“不会了,”黑衣人喃喃道,“一旦你死,朝廷不会任由黑甲军继续存在,等待他们的只有破碎,金陵城下必然血流漂杵,你一手带出来的将士的冤魂定不会原谅如此懦弱的主公。”
“那也是命,我的命。”侯爷声音低落下去,不知道是在骗自己,还是骗眼前的人。
黑衣人再无言语,默默转过头去看远处的重重山峦,侯爷却继续道,“放心,在那之前,我会先打碎黑甲军,我一死,世上再无黑甲军,田间地头会多些种地的农夫,他们在刀尖上站立太久,该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了。”
山间的风忽然凛冽起来,不知是谁轻轻道了句,“这样……也好。”
我们并没有惊动前头热闹非凡的人群,只是又静悄悄的离开。马车中的侯爷异样静默,我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也只得保持静默。
陪伴侯爷的日子异常平淡,上午的时候没人来叫我,又没了师兄们的叨扰,我终于有机会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起床晃去厨房吃个饭。
厨房的阿嬷们不会单独给我留饭,但灶上火一直开着,所以我总自己下个面条,或者随便炒个青菜,一顿饭就吃了。
吃完饭再晃悠晃悠消个食,然后才去书房,等我洒扫完书房,再研好墨,侯爷也正好来了书房。
他不是在练字就是就是抱着书简读书,刚开始我还站得笔直,生怕他怎么抓住我的错处。
后来见他根本不理我,我便放松下来,不是靠着墙小憩,就是从窗外折个竹枝回来,再偷摸摸蹲下来,玩个不亦乐乎。
不过十来天,窗口跟前的竹子几乎找不到个全须全尾的了,从室内看过去,原来清雅别致的窗前风景已然残破的不成样子。
后来我不敢再残害竹子了,更多的时候就是偷偷蹲下看着侯爷的背影,这个背影实在是好看得紧,腰窄肩宽,玉树临风,谦谦君子,好像不管遇到多大的事,他都能处之泰然,稳坐如山。
这大约就是历经风雨,饱经风霜之后的气度吧!往往都是看着看着,一阵困意就袭来,我仗着自己是小孩子的身躯,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晕乎乎睡过去。
再次醒来,就到了侯爷平时用来小憩的榻上,窗户也关紧,炭火烧得愈发旺盛,有时候侯爷已不在,有时候他会燃起一盏明灯,在灯光下有条不紊的写着什么。
他在时见我醒来,也只会说一句,回去睡罢!
我得了令,欢天喜地地起来,再去厨房蹭个饭,然后回到自己的小屋踏踏实实的睡下来。
我本来就很爱睡觉,只是两世为人,不是忙于生计,就是忙于讨好人渣,脑子里像是安装了螺桨,一刻也不得安宁。
经历过生死后,我并不想过多的为难自己,能多睡一会是一会,绝对不会浪费什么时间。
来侯爷府的这几天,竟是我俩世里最休闲舒适的一段日子。
有时候一觉醒来也会想,如果能永远住在这就好了。可我失笑似的摇摇头,我还有深仇大恨没有报,我还没有成长为能保护师傅与师兄的存在,这一生要做的事,都还没有开始,我的归宿注定不在这里。
所以,我的脑袋是前所未有的清醒,等三月之期一到,我就回到我该有的生活,做我该做的事。
本以为会顺利度过这三个月,只是天不遂人愿,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门外忽然传来大喊大叫的声音,我睁开眼,就看见窗外红光漫天,外面着火了。
我反应迅速,披了件外衣就要冲出去查看,但门却先一步被推开,进来的居然是明二。
“明二,你怎么来了,侯爷呢?”我立刻问道。
他并没有回答我,只是递过来一个包裹并道:“快换上,我送你离开。”
我不敢耽搁,把包裹打开后发现是一套夜行衣,没有任何犹豫就换了上去,他见我换好,把我背起来,我们从窗户跳出去,又飞檐走壁,迅速出了候府。
他飞得速度很快,路上我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但寒风凛冽,一张口就有无数的冷风灌进口里,逼得我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他带我回了戏院,越过外墙直接把我送到我的房间门口,我甚至无暇去考虑为什么他会知道我在哪个房间,只是着急的拽着他的袖子问他,“侯爷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明二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递给我,“侯爷写给你的。”
我把信接了过来,下一刻明二就转身飞走,没再留下只言片语,我怕吵醒师傅师兄们,不敢大喊,只能默默注视着他越飞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房间点燃蜡烛,我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拿出淡黄色的纸张,一股清幽的竹香散发开来,这是独属于他书房的味道,我不安躁动的心一瞬间冷静下来,他还有功夫给我写信,说明没什么大问题。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与君相伴数日,是吾数年愉悦之最,就此诀别,好好生长。遇难以度过之劫难,携此铜牌,往雀氏酒庄即可。
我拿起信封向下一倒,果然掉出一块小巧精致的铜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短短数日,我自认没产生多大情感,可这一刻,莫名其妙还是湿了眼眶。
次日,侯爷府突发大火,侯爷被火烧死的传闻传遍整个京都,皇帝下令,加封侯爷为“忠武”安亲王,全城缟素,举国哀悼。
这是把侯爷当成自己兄弟了。文人雅士对皇帝此举大加赞赏,认为他是千古明君,给忠臣义士该有的嘉奖,令天下子民心安。
又有小道消息称,侯爷一定是功高震主被刺杀而死,否则以他的实力,怎么会轻而易举被一场大火所困。其中必有隐情。
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传着传着便回归寂静,边疆又有了新的将军守护,京城里再没有谁去提起当年骁勇的少年将军。
我的人生又回到正轨,在戏院里数十年如一日的练功,在戏台上日复一日的唱着戏,看着台下越来越多的看客喝彩。
一转眼,又是十八,上一世的这一年,我会遇见一个人渣,几年后,生命会戛然而止。
这一天,林国公府送来请帖,邀请我去林老夫人的寿宴上表演一场,手里握着那封与上一世一模一样的红色请柬,我笑着笑着便流下泪来,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