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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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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那天,我特意买了一套新的胭脂水粉,专门净了身,穿上最新的戏服,画上最出彩的戏妆,然后登上了林国公府的戏台子。
下面看客芸芸,我却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衣冠楚楚,面容如画,在一桌的书生中显得那么特别,不少小姑娘都悄悄投去目光,但他的目光却完全投掷在我身上,痴痴似醉。
我们远远的对视,中间隔着死亡的暗流。
台上只有我一个人在唱,没有吵闹的伴奏,没有活波的师兄弟伴舞,只有我一个人。
早在三年前,我便开始将整个戏院淡出京城,师傅和师兄的重心早已转移至旁边的唐国,现在他们也都定居在那里,在与师傅彻谈一夜后,我叛出师门,独留京城。
孑然一身,毫无畏惧。
天空不知不觉中下起了雪,戏台上没有顶,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我的身上,亲吻我的脸颊,我在做着旋转的动作,脑海里闪过一张一张的人脸,温柔的善良的,慈祥的,温暖的脸,我不由得笑了起来,一一与他们做着诀别。
这一世,就要结束了呢!这一世,真是幸福的一世,真是值得的一世啊!
一曲结束,按惯例我要去老夫人所在的桌前敬茶领赏,我一步步走下戏台,戏台与宾客席中间有个三丈宽长的空地,此时已经盖了薄薄一层白雪,我踩在雪上,走得无比踏实,两世为人,从未如此踏实。
老夫人早已备好赏银,正笑眯眯等着我过来,我从善如流接过赏银,规规矩矩附和了几句周围人的夸奖,待处理完这些事,与老夫人告别后,乘着周围人一股脑围上去给老夫人祝寿,我脚步一转,走向那个男人,正如上一世,走向深渊。
“公子,你很像奴家一个故人,不知可否有幸,邀您去偏殿一叙。”我笑着对他说,能看到他眼中有些许的不可置信,更有几分玩味。
“自然可行”。他站起来,折扇一合,跟了上来。
“我本来打算杀了你的。”我们面对面站着,旁边桌上插着几支腊梅,空气里都是清幽的梅香。
“哦?姑娘是打算怎么杀了我?在床上?还是就在这里?”他居然如此直接的表现出他的兽性倒是我没想到的,上一世我到底有多蠢才会只能看见他的好呢?
我不禁笑了,笑自己的蠢,也笑自己终于过来了。
“可是现在我不打算杀你了。”我又道。
“为何?”他用折扇轻挑的抬了抬我的下巴,大约我在大厅广众之下主动约他到偏殿这件事让他觉得我也只是一个勾引人的女女支,没有了上辈子清冷高雅的人设,他果断用另一种方式对待我。
“因为就在刚刚,我忽然醒悟,这一生,我到底是来干嘛的?”我回答。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自觉流出了泪,喜悦的泪。
“来干嘛的?”他也收起玩味的笑,忽然严肃起来。
可我却觉得这一切该戛然而止了。
我笑着转身,没再有丝毫言语,走出偏殿,走出林国公府,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路人吵闹不已,我从没有如此清醒。
就在刚刚,走向他的过程中,脑海里闪过此生种种,我忽然顿悟,我早已不再是当初被骗得以死来结束一切的那个人,我走过了那一劫,走到一个新的维度上。
这就是意义。
他已经是过眼云烟,早就不能再让我泛起丝毫波澜。
这一生我不是来杀他的,我是让自己过得更好的。
那一刻,有一种能量超越了屠戮,那是新生。
所以我收起袖中的刀,放过了自己,我重生了,真正的重生了。
我要去唐国,找我的师傅,我要褪下这一身戏装,做一个真正的人了。
……
用自己的积蓄买了几套男装,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雇了一辆南下的马车,我离开了这座困了我许久许久的都城。
七日后,马车到了一望无际的大海边,再乘船向北走上三天,我就能到唐国的边境,给车夫付过佣金,我打算先找个饭店吃顿饱饭再去租船。
点了一桌爱吃的美食,我正抱着一只八宝鸭在啃,就听见隔壁刚坐下来的一桌人在闲聊。
“哎,听说了吗?海上那伙强盗前几天被缴了。”有个声音粗矿的男人道。
“当然听说了,官方设下那么多赏银寻找义士,可愣是没一个人去领赏钱,也不知道是哪位能人义士,真真是替我们江东做了大好事啊!”另一人感叹。
“谁说不是呢!往后的日子,我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乘船去海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又有一人掺合道。
一时之间,厅堂里响起不少称赞声,而我也渐渐听懂了事情始末。
原来是与唐国相接的这片海域里,数年来一直存着一伙海盗,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是唐国人还是羽国人,俩国来往的船只都要上供价值不菲的过路费,有时候就算献上巨额钱财,他们不高兴也要烧杀抢夺,无恶不作,过路商人以及靠海吃海的渔民们苦不堪言。
如今不知道哪路豪杰横空出世,在某一个清晨给衙门送了一封书信,说已把贼人尽数缴获,五花大绑送到了码头,据说那日县令大人带着衙役来往数十次,才把几百个赤条条的海盗都运回衙门,道路两旁被看热闹的居民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呐喊声响彻云霄。
那个不知名的义士团体功劳属实过大,有说书人专门给他们起了名字,清平天团,他们的首领被称作清平义士。
听着他们三言两语的交谈,我不由得感叹自己的好运气,海盗被缴,去唐国的路当是万无一失。
只是有时候,越是信誓旦旦,越容易出一些问题。
乘坐的船行走不过半日,海上罡风骤起,海面汹涌澎湃,好像一张巨口要把这渺小的船和人全部吞噬。
转眼之间整艘船已经发生不可逆转的倾倒,老弱妇孺被送到了另一艘小船上,早已颠颠撞撞行远了,我一身男装站在马上就要被浸没的甲板上,内心只觉得平静又有点好笑。
这样也好,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未尝不是一种好结局。
海水迅速淹过我的耳朵和鼻孔,胸腔渐渐喘不过气,最后一阵爆炸般的难受后,我陷入昏迷。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在梦里,我身处一个暖洋洋的房间里。屋内炭火烧得极热,我穿着薄袄,头上和背部都出了汗,可我并不觉得热,窝在一个人的怀里,只觉得三四岁那年冻出的寒骨都要被暖热了,整个身体被暖流包围,我恍然间觉得,俩世为人,再没有哪一刻能比得上此刻这般令人餍足舒适,舒服到我想在这里待至天荒地老,永不动弹。
是师傅吗?还是哪个师兄?这辈子好像也只有他们会这样抱着我,真是感谢上天啊!在我临死前,还给我这样一场美梦。
在这种温暖的感觉里,我又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中。
再次有意识,只觉得自己似乎在妈妈的摇篮里,她摇啊摇,摇啊摇,摇得我昏昏沉沉,不停穿梭在现实和梦境中,我好想开口说一句,母亲,别摇了,我头晕。
可嗓子冒了烟似的烧疼,一个哼哼也发不出来。
痛了一会又睡过去,我好像看见自己真的成了婴儿,母亲坐在我的摇篮旁边,嘴里唱着动人的歌谣,看着我的眼睛满是慈爱。
是了,自从有记忆起,对于母亲,刚开始我是怨恨的,经常恨她的抛弃。后来则是漠然,我假装自己不认她了,假装自己没有母亲,也就不会痛了。
可是这一刻,看着这张慈爱的脸,我忽然发觉,我是多么渴望有母亲的爱,我多么渴望回到这一刻,再听她唱一曲歌谣,做梦都想回去再看她一眼。
我忽然明白,她有多么爱我,而我又有多么爱她,因爱生恨,如果没有浸透灵魂的爱,又怎会有这么多年刻骨铭心的恨呢?
我冲着她笑,她也笑,我发不出声音,就做口型告诉她,我说“妈妈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她对我说,嘴角的弧度格外好看。
她的脸渐渐模糊起来,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我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身体在不停的摇晃,我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在一个船舱里。
呵,居然还没有死,看来真的是命不该绝,后面肯定还有我必须完成的事。
“你醒了!”正愣神间,耳后很近的地方忽然响起声音,我吓得脊背一僵,腰部不由得躬起来,可腰一动,才发现居然有只手搭在我腰间,而我此刻正被人从背后抱在怀里。
“谁?”我迅速坐起来,腰间的手也同时撤了回去。
我转头看他,眼前居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他似乎一点都没老,皮肤依旧白皙细嫩,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披在肩上,只是抛却了当年尚且稚嫩的少年气,如今眼里多了几分沉稳,浑身散发是成熟及强大之气。
“侯……侯爷!”我惊讶出声。
他笑了起来,“还没忘掉我,真不错。”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我们几乎同时问出声。
“这是我的船,我不在这那该在哪呢?”侯爷笑眯眯答。
要是我还是那个孩子,遇到这种场面肯定就慌了,但不知道已经是死过几次的人了,何况我知道他没有任何恶意,“我是说,你为什么在这里?”我指了指盖在俩个人身上的同一块被子。
他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笑着答,“你烧糊涂了,又是娘亲又是师傅的叫,抓着我的袖子死活不让我离开,而且,你当时的体温就好像从冰窖里刚出来似的,船上没有大夫更没有汤婆子,我要是不这样,你这条小命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所以,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对你感恩涕零,感激不尽,最好往后余生都为你而活才能对得起你的相救之恩?”我被他那一串长篇大论震惊了,于是颇为搞笑的问道。
他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撑在耳后,闲适到不像是在被窝里,而似乎在一把高贵的太师椅上,他点点头道:“你定要如此,我也不能落了你的面子,那就勉为其难接受吧!”
这还是我记忆中不苟言笑的清冷少年郎吗?我带着怀疑的眼光看着他的脸,但这张没有任何瑕疵的脸告诉我,这就是那个人。
于是我像个霜打的茄子般低下头颅道:“知道了,这就走,你的恩情……”
“好了”他打断我,从床的另一边下去,又转过来看我,“小屁孩,你好好修养,船一天后到唐国,想去哪里都带你去。”
也不等我再说些什么,他就出去了。
我长舒一口气倒在床上,刚才一番唇枪舌战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昏昏沉沉陷入昏睡中。
……
我并没有告诉师傅我会过来,更没有告诉他我来的日子,可当我在码头上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直接夺眶而出。
师傅老了,皱纹已经很清晰的印在脸上,身上穿着很朴素的粗布麻衣,几年前他穿着丝绸白衣时的那份清冷早已退却,脚底站得无比稳当,眼睛里充斥着踏实的喜悦。
“师傅!”我跑过去冲在他怀里,他稳稳当当接住了我,师傅的心跳声清晰的传到我的心里,我感觉到好像终于有个地方完完全全承接住了我,所有的恐惧害怕愤怒亦或是悲伤,全都不见了踪影。
吾心安处是吾乡。
“你回来了!”师傅在我耳边道。
“嗯,回来了。”我趴在他肩膀上,使劲点点头。
“再不走了?”
“不走了。”往后余生,永永远远……
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使劲眨眨眼睛,希望能看到清晰的世界,可眼前还是越来越模糊。
依稀看到不远的地方有好几个大小伙子朝我奔来,我已然确定这就是那群朝夕相处的师兄师弟们。
我朝他们张开臂膀,任由他们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温暖的感觉全方位包围了我。
幸福的要命。
我们定居在了一个叫洱源村的地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春去秋来,地里的麦子已经熟了,我和师兄弟们每人占了一条“领地,”正在比谁割麦子更快一些。
暴脾气的四师兄一马当先,拼命挥舞着手里的镰刀,势必要勇夺第一。五师兄和六师兄不可多让,紧跟在四师兄生后。
大师兄和三师兄到底还是文雅,割麦子的动作更像是执笔画江山,慢确有力量。
唐国开放,官场清明,能力者上,几位师兄都报了科举,再过几月都要去下场考试了,他们被师傅圈在房中太久,如今好不容易乘着秋收出来散散心,一个个都像是刚出五指山的孙猴子,兴奋得不得了。
他们跑着闹着,我渐渐忘记挥动镰刀,看着这一幕幕出了神。
“看什么呢?”耳边的声音将我唤醒。
我一惊,不高兴的瞥了身边这人一眼,“侯爷怎么有闲情逸致过来看劳动人民的劳作?”
“告诉你多少次了,我早已不是侯爷,叫我萧胤。”他的声音比起以前清亮不少,让听的人如沐春风,很是舒服。
“你怎么这么闲?这个月已经第五次来了。”我问道。
“月初,我喜欢你。”
我似乎听见了一声惊雷骤响,不可置信转过头看他,“你说什么?”
他彻底朝我转过来,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说,我喜欢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忽然天旋地转,直挺挺倒了下去。
晕过去之前最后看到的,就是他焦急的脸。
忽然就很想喊一声———这世界真他娘玄幻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