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悸》北朽

5、出口 是给彼此的

　　“我家哥哥你别看他现在不行，那是因为这两年干的都是混账事……”
　　秦肖脑子一转，唐睿不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吗！
　　于是赶在一节体育课季辞意外被点名去搬东西，唐睿那家伙也要去凑热闹。
　　结果被秦肖一把摁住了肩膀。
　　“跟我来。”
　　唐睿：“？”
　　迷迷瞪瞪的唐睿就这样被秦肖拐到了一处离操场很远的树荫下。
　　一路上唐睿的眼睛都没有离开秦肖手里的袋子。
　　里面都是他平时爱吃的爱喝的。
　　“给你，都是你的。”
　　唐睿：“……兄弟，你是在行贿吗？”
　　秦肖：“……你觉得你有什么好让我觊觎的？”
　　“啥都没有。”唐睿怎么也想不明白，冲秦肖掂了掂手里的袋子，“唉不是，那你拎这么大袋东西给我是什么意思啊你？”
　　秦肖：“……”
　　东西都送出去了，但开口好像依旧很困难。
　　沉默了半晌，秦肖终于憋出一句：“就……有点事想问你。”
　　唐睿看他这副墨迹样就为问他一点事，笑道：“害，我俩多深的交情啊。”说着从袋子里扒出一杯冰奶茶插入吸管就往嘴里塞，“还整这出，问吧赶紧问。”
　　问什么啊，怎么问啊，从哪问起啊？
　　唐睿一大杯奶茶都见底了隔壁依旧没崩出一个屁。他等的有点不耐烦了，踹了秦肖一脚，叫道：“操，你他妈到底问不问啊？”说着把手里的袋子往他怀里塞，“不问还你我走了 。”
　　看着对方作势就要走，怎么跟他哥一个臭脾气！
　　“哎哎哎，等等等等。我……我……”
　　唐睿：“又我我我我我我我，你到底要问什么啊？”
　　“就……”
　　“又就……”
　　“想问一点关于你哥的事。”
　　.。
　　唐睿：“……”
　　哄个人哄这么久了还没哄好。
　　“兄弟，我看不起你。”
　　秦肖：“……”
　　唐睿把手里的空杯子往外一抛，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落在垃圾桶旁边。
　　唐睿只好啧一声，认命去捡瓶子。
　　捡完回来，唐睿撸了把脸说：“想问点什么？”
　　这次秦肖没做什么犹豫，说：“你之前说……你哥，这两年都是混过来的，怎么说？”
　　唐睿扬了扬后脑勺，想了想说：“就他初中的时候说压力大想不开在城里退了学，中考是回老家考的，考上了一中又说没做好准备就一直在休学，现在可能是想开了，就回来读书了吧。”
　　因为压力大想不开？
　　季辞的故事版本有点多了啊。
　　“为什么……他会觉得压力大想不开？说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唐睿像是想起了什么，看了他一眼 ，肉眼可见的警惕起来：“你问这些干什么？”
　　“就想了解了解，你说他之前很优秀，但现在沉沦了。所以我就想着从问题根本出发，看看能不能帮帮他……重新找到学习的动力。”
　　唐睿听了他的解释，笑了一声，秦肖差点以为自己露馅了。
　　“秦肖，谢谢你。谢谢你会这么想着我哥。这中间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是这应该没什么大用。
　　“毕竟能把我哥拽起来的，只有我哥他自己。”
　　唐睿往后靠在围栏上，长舒一口气，沉默了一会说：“他姐两年前死了。”
　　“是自杀。尸体是季辞找到的，这件事对他影响太大了。他爸妈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离婚了，他爸不认他这么个儿子，前几年失踪了。那时候他还小，他姐姐就辍学回来把他拉扯大，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就这么走了……
　　“明明当初都决定好了，结果还是把季辞一个人丢下了。”
　　唐睿顿了好一会儿说：“季辞长这么大挺不容易的。”
　　秦肖有一点意外，唐睿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跟个马大哈一样，头一次见他这么严肃。
　　秦肖朝他靠近了一些，好像拉进物理上的距离，就能看见事情的另一个面：“……那他这两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唐睿看着操场，没有看秦肖：“不知道啊。
　　“季辞在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亲人了。两边都不认他，我们之间的来往也很少。我妈和他爸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就想着帮衬一下。那会常去看他，每次他都跟没事人一样。听说他在外面找了好几份兼职，说是攒学费。”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就……他为什么要攒学费？无论是离了婚还是玩失踪，或者离开，不都应该给他留一笔钱吗？他还未成年啊。”
　　“他爸妈离婚财产都没分，他妈说是捧上大款了。他爸就留了套房，其他全变现卷了跑了。他姐也就二十来岁，大学毕业证还没混到手，能挣几个钱？”
　　“还得靠他自己。”
　　秦肖：“……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他真的……没什么反常吗？”
　　唐睿：“我堂哥那样的人，我琢磨不懂。反正他给我的感觉就是天踏下来他也没所谓，没准还指望着这一天早点到来……
　　“反常说不上来，就是我陪我妈去复查腰间盘的时候见过他几次……唉季辞来了我不跟你说了。”
　　唐睿说着就往球场那边跑，跑一半折回来冲他悄咪咪的说：“我今天跟你说的事千万别告诉别人，尤其别跟我哥说是我告诉你的，别跟他提最好，否则咱俩都得掉脑袋。”
　　完了他又补充一句：“其实这些都是我从那些和我妈聊天的亲戚朋友那听说的，别看他们不认人，季辞干点啥的他们可都盯着呢。你不知道我哥被他们说的有多惨……你别全信啊。”
　　秦肖“……知道了。”

　　等唐睿跑远，季辞也“恰巧”走到他跟前。
　　“唐睿那小子刚搁这跟你聊什么呢？”
　　秦肖：“没什么。”
　　你堂弟刚刚把你给卖了，现在我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了解。
　　季辞：“哦……哎！你干什么？”
　　秦肖突然抱住了他。
　　按理说季辞应该给予回应，但鉴于他们正处于秦肖单方面的吵架状态，再加上他刚刚搬完体育器材室里落了灰的器具，手上都是灰，一中校服还是白色的。所以季辞只能把手张在半空中。
　　挺滑稽的。
　　但没抱一会，秦肖就送开了手。季辞看他的表情……像是舍不得。
　　“上来就这么亲密，是忘了我们还在吵架吗？”
　　“呃，对……”
　　秦肖还没来得及道歉，季辞就转身走了。

　　因为还没有弄清楚季辞为什么会去医院，秦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晚自习下课之后，秦肖看准时机，季辞刚走唐睿就又被他抓着了。
　　季辞走的不快，快点问清楚应该能赶上。
　　“你说季辞去过医院，他去那里干什么？”
　　唐睿甩开他，倒吸一口凉气说：“秦肖，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对我这么亲热。哦。我明白了。季辞的到来，拉进我们俩心灵上的距离。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对季辞的事这么上心？快说你是不是……”
　　秦肖看了眼表，懒得跟他废话催促道：“少废话，赶紧说。”
　　“哎呀，又没有什么。就是因为不好好吃饭哎呀他那会也没法好好吃饭所以营养不良去拿了点维生素之类的补品……”
　　“……哎哎哎！你们等等我啊！兄弟我先走了明天见啊。”
　　秦肖没拽住他：“哎！”
　　幸好，只是去拿点补品。

　　在秦肖的记忆中，上了初中以后，季辞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吃补品从那会就开始了。
　　“你吃的什么，这么着急往包里塞。”这天又是他俩留下来做值日，秦肖收拾好以后做到桌子看着季辞收东西。
　　“维生素。”
　　“是吗，这玩意酸酸甜甜的我也要吃。”
　　“不给。”
　　“哎，别这么小气嘛。大不了我吃你一个，还你一瓶。”
　　“不要。”
　　“哥，咱不带这么玩的。”秦肖说着就要去翻季辞的包，药瓶就暴露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不料被季辞一把拍开了手，还意外惹毛了人家。
　　“说了不给就是不给！”
　　秦肖揉揉被打红的手背，顾不上自己赶紧哄他：“好好好我不拿了我不拿了，走走走回家回家……”

　　一中不小，季辞初来乍到也没怎么逛过。不知道一中的楼与楼之间有许多“捷径”。
　　正如鲁迅先生所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捷径”就是一中莘莘学子们践踏草坪所留下的林间小道。
　　季辞低头走在漫长的大道上，学校里的大部分路灯都已经熄灭了。因此他对迎面走过来，准确来说应该是撞过来的人影一无所知。
　　于是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束手无策。
　　“哥……”
　　季辞被秦肖抱的一愣。
　　“哥。”秦肖又神经质的喊了他一声。
　　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秦肖使出更大的劲把他搂在怀里，像要把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
　　季辞终于吃痛的叫了一声：
　　“秦肖你干什么呢？”说着就开始挣秦肖的胳膊。
　　其实听到秦肖的声音时，季辞也想把手搭到他的背上。
　　但是，秦肖在哭。
　　季辞最讨厌看见秦肖哭了。
　　因为秦肖每一次哭都是因为他。
　　小时候第一次见他哭是因为他，长大后还会因为他要走哭，现在他回来了还要哭。
　　“闭嘴，不许哭。放手。”
　　秦肖没有放手，但哭声渐渐弱下去了。
　　“放手。”
　　“不行，我眼泪还没憋回去。不能放手。”
　　“那我还让你闭嘴呢。”
　　秦肖这回不说话了。
　　让闭嘴就闭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乖乖听话。
　　随后搭在季辞身上的手也送了劲，季辞觉得背上应该已经留印了。
　　秦肖并没有退后，反而抓住季辞的手往自己肩上搭，声音沙哑的说：
　　“哥。
　　“白天就没有抱我，现在还不抱吗？我哭的时候抱我是最有用了你知道的。 ”
　　季辞埋下头沉默了良久：“好，我抱你。”
　　他们背对着人潮，秦肖高大的身影把季辞一整个拢在里面，将世俗的眼光，指点，流言与蜚语格挡在外。
　　“你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是啊，好久了。
　　“哥。”
　　“怎么又哭上了，我哄不好了吗？”
　　“没，没有。我就是……太想你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是啊，”秦肖长舒了一口气：“我哥回来了，太他妈不实在了。”
　　季辞拍拍他说：“我这么大个活人站在这里还不实在？”
　　对方没有回应。直到季辞以为秦肖可能趴在自己的肩膀上睡着了想把人摇醒的时候，秦肖松开了他。
　　季辞忍不住去揉发酸的肩膀，问道：“说吧，今天抽的什么疯？”
　　秦肖笑着挠挠头说：“你弟把你给卖了。”
　　远在骑摩托车的唐睿打了个惊天的大喷嚏。
　　“操，谁特么在背后蛐蛐老子。”
　　季辞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能把我卖哪去了？”
　　秦肖也知道他心知肚明，也故意陪他演：“不是我，是唐睿。”
　　远在骑摩托车的唐睿又打了个惊天的大喷嚏。
　　“操，不会是秦肖那玩意把老子卖了吧！”
　　近在季辞面前的秦肖也浅浅的打了个喷嚏。
　　季辞避了避说：“看来唐睿已经猜到了。”
　　远在骑摩托车的唐睿打了今天第三个惊天的大喷嚏后，决定回家找感冒药。
　　“说吧，那小子跟你说什么了？”
　　“真没说什么。”
　　季辞拍了他一下不满道：“哎呀，你让他放心，我不会削了他的。”
　　停好摩托车后的唐睿打完第四个喷嚏后赶紧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幸好，没发烧。
　　“好吧，他就跟说了点……你以前的事。”然后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
　　“只有这一点？”
　　“是的，只有一点。”
　　听见季辞悠长的哦了一声以后，秦肖就差跪下了。
　　“哥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跟别人随便打探你了。”
　　此时“别人”打完第五个喷嚏还恰巧被季辞的姑姑即唐睿的老妈看到以后痛斥了一顿春天刚回暖就不好好穿衣服主题大论。中间还意外拐到了不好好学习，成绩烂地里系列。
　　秦肖：“哥，对不起。”
　　季辞：“嗯，赦免你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哎，哥！哥你去哪儿？”
　　季辞转过头来用看白痴的眼神瞧着他说：“没听见吹哨子了吗？
　　“回家 。”
　　“好嘞，等等我。”
　　“等什么等，这么晚了还不滚回家去，快说你是不是寄宿生晚上想偷偷溜出去啊！？”
　　秦肖刚要跑，胳膊就被人给拽住了。他扭头一看，双方一对视都愣。
　　“秦肖，你还杵学校里头干吗呢？这都放学了你回来干什么？”
　　因为秦肖以前每天都会请假几个小时出去等季辞，久而久之就跟保安大爷混熟了。再后来加上秦肖的好成绩，他什么时候出校门保安大爷都不会拦他。
　　按照保安大爷的想法就是：年轻人嘛，总有自己想要去追逐的东西。我们这些老古板要学会放权。
　　因为已经养成了习惯，保安大爷可能还不知道秦肖现在已经不会再请假出校门了，这反倒让秦肖能够很轻易地拿捏他。
　　“大爷，您巡逻呢。我这不是作业落教室了吗？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哦，走吧，走吧。快点回家要锁门了昂。”

　　秦肖飞快的跑着，赶上躲开保安大爷训话的季辞。两个人刚撞在一起就齐刷刷地笑成一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在笑什么……”
　　“不知道……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想问你呢哈哈哈……都笑变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哈……”
　　指针划到十二点，街灯成排成排的暗下去。
　　两个人摸黑走在路上，一直走到了那段岔路口。
　　走在前面的季辞突然折返，一把抓住秦肖的手。或许是某种心灵感应吧，秦肖早就把手伸在半空静候。
　　“哥。”
　　“嗯？”
　　“季辞。”
　　“嗯？”
　　“欢迎回来。”
　　季辞，欢迎回来。
　　楼下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吵醒街边的住户。
　　随着屋内亮起一盏盏灯，他们在夜色中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