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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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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叶孤城去取了马,我二人一道返回五福客栈。
北人好酒,尤好烈酒,冰天雪地里,一大碗烧刀子火一般从喉咙辣到胃,便浑身舒畅,只觉风寒也要减上几分。于茶之一道上,也同样不减“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情,茶汤要浓,色泽要深,偌大一碗喝下去,完了再将茶叶嚼了,颇有清肠胃去油腻之功效。
我请叶孤城喝的,自然不是这类。
茶叶是京城的北方总店大掌柜特特快马送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车茶具,和大觉寺的龙潭泉水,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茶童。
其实我对茶并无研究,喜欢喝碧螺春也只是一种习惯,但“上有好,下必甚焉”,古来如是。
屋里烧了地龙,难得地不闻一丝烟火气,且窗外雪正下得紧,我又特意地大开了窗,室内却始终温暖如春。
我站在窗前,看雪花飞舞,叶孤城端坐在几案边,放下了剑,静静地品着茶。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久居南海,怕是少见这般雪景。”
他抬起头来望着窗外,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神色,道:“少时四处游历,多在西北,见的也不少。”
我点点头,西北么?“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只此二句,一片慷慨悲壮之气便扑面而来,既是他名字的来历,也是他最喜欢的诗词。因此若他少年时四处游历,去到这词中所写边塞,也是自然。
我正待说话,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当初为了训练蹑踪,我曾隐迹于市井,在江湖中人云集之处专练听力,虽然就过耳不忘这方面可能比不过公门中人,但一个人的武功好坏,乃至常见的武林门派,我只要一听脚步声,就可以知道。轻功真的不好与假装不好,更绝瞒不过我的耳朵。
门外那脚步声,显然就是一个轻功很好的人装出来的,真正轻功不好或者平常不会轻功之人,脚步声除了沉重,更兼迟滞、拖沓,但门外的脚步声虽然很响,但却重而不沉,反给人轻盈有力的感觉,并且,踏着一种奇怪和谐的韵律,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应该不是青衣,虽然说到此地轻功上佳的人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但她从不在我面前遮遮掩掩,况且我想此时的她应该去见玉罗刹了才是。
敲门后进来的却是那个茶童,我淡扫一眼,看似全不在意,暗地里却着实仔细打量了一番,以我眼力,竟然完全看不出半点破绽。若非因那脚步声先已让我有所警觉,怕是要被眼前的人骗过去——好高明的易容术。
果然不负“极擅轻功和易容术”之名。
那茶童手里拿着茶壶,正要过来给我们加水,我手一振,一道剑气已经破空而去——仅为试探或曰警诫而非为制敌,只是,虽然已经大略猜到来人是谁,也知他轻功极高,但真见他举重若轻地自剑气之下扭开,我还是有点意外。
心中虽然微有惊讶,我手上却没停,剑虽未出鞘,但真要挨上这么一下也够他受的。
出现在这里,轻功极高,还能够在茶童去取水这么短的时间内易容成他的样子且几乎可谓毫无破绽……算来算去,不是青衣,普天之下也就只有那个人了——偷王之王司空摘星。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的剑虽然快,却一直没有杀意。但方寸室内尚且连追无果,我微皱眉头,身形一顿,就待认真起来。
我顿住,那人却也停住了,顶着一张童子面,却发出极不相衬的成年男子声音,对仍端坐在那里恍然无事的叶孤城嚷道:“西门吹雪你个冰坨子,陆小鸡请我把你喊来难道是要你眼睁睁地看我被戳个透明窟窿出来的么?”说着,矮瘦的身形一阵诡异地扭动,骨节的爆响更是叫我想起了《变形金刚》里那些个汽车人。
叶孤城的视线仍专注于窗外,似乎透过飘舞的雪花看到了什么,只淡淡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西门吹雪。”
正准备继续喊些什么的司空摘星一噎,看了蓄势待发的我一眼,忽然又高声叫了起来:“青衣,青衣,你个死丫头死哪去了,再不出来我就要被你男人砍死了。”
话音未落,我已拔剑出鞘,剑身轻吟中,传来叶孤城的声音:“我不是西门吹雪,他才是。”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司空摘星已如游魂般闪了出去,带出点点残影,论迅捷,还在刚才室内腾挪的速度之上,声音未绝,但尾音已到了几丈开外。知他已全力逃跑,短时间内不太可能追上,如果不是……悻悻然还剑归鞘,我略有些尴尬地看向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叶孤城。
虽觉他不会误解,也一向觉得“解释”是世上最无用的举动,不知怎的,看他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低头举杯,我到底还是说了一句:“青衣是我师妹。”
“西方罗刹教——”他颇有几分惊讶地回过头来看我,“圣女青衣?”
随便点了个头,我也略有几分惊诧:白云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耳目灵通——需知在西方罗刹教中,圣女只负责传承,不涉教务,因此即使是普通教众,也未必知道本教中有这么一位“圣女”存在,更别说知道她的名字了。从司空摘星会出现在这小跨院和那句不着四六的话可知他与青衣另有交情,但叶孤城会知道她……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时至今日,他还没有放弃那个想法么?
想到这里,我心情有些复杂地开门唤下人去找那个不知给司空摘星放倒何处的可怜小茶童,又另找人取水送来。
回到几案边坐下,叶孤城忽然道:“我的事情,想来你已尽知。”
我错愕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正定定地看着我,提醒道:“白云城,叶氏。”
我移开视线,回道:“略知一二。”
他伸手帮我杯中注水,道:“以叶氏身份,对血脉后嗣,自是极为看重。”
听起来颇有几分“说来话长”、且待从头“一一道来”的意味,我也不插话,只端起杯来,慢慢地用杯盖撇去浮沫。
“白云城叶氏历来血脉单薄,数代单传,到我这一代,因我一心向剑,一直无有家室之念。”
“下属无奈,只得在别系旁支中为我寻觅继任者。”
“当年血脉最近的一支,便分封在渭水以东。”
“一番察查之下,确也发现那一支后裔,只是,”说到这里,他声音里染上几分莫名的意味,“已经依附在了武当门下。”
其实,听到“分封在渭水以东”时,我已知道他所要说的是谁了——“渭水之东,玉树临风”,说的自然是玉树剑客叶凌风。而听到这里,我也大概把某条线串了起来,关于“苍白的人”……再说下去涉及叶氏秘辛,对叶孤城而言,想也不希望有外人知道。因此我打断道:“你我以剑相知,本就与西方罗刹教或白云城叶氏无关,叶孤城,你——无需向我解释的。”
他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我不由莞尔,话虽如此,我到底也向他解释了青衣是我师妹而西方罗刹教是我师门,甚至也可以说是间接解释了为何此时我不在万梅山庄也没有前往南海赴约,而是出现在这场看似与我全不关碍的纷争里。
相视一笑罢,我望着窗外依旧飘飘洒洒的雪花,微有些感慨地道:“好一番雪景,只可惜,这院子太也逼仄,且有雪而无梅,不如——”我回过头,极诚恳地,“此间事已了,不如你我同回万梅山庄?再过一阵,庄中白梅就都开了。”
出乎我意料的,他意甚坚定地摇了摇头,道:“先回白云城。”
他既先至万梅山庄、后至北地找我,我想当然地认为白云城中无事,因此才有邀约之举,既然并非如此,我自然知道事有轻重缓急。
正准备说请他事毕后前来访梅,他接着道:“你我一同。”
我不由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