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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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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初,我蓦然睁开眼睛,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天到这时分自然就会醒来。
窗纸透着外面雪光大亮,正是“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季节。
我推开窗,任雪花裹夹着寒意飘进屋来。虽然没有寒梅傲雪,但银妆素裹、干净剔透如琉璃世界一般,本就是我至爱。
取剑,推门而出。
北地辽阔,最适合迎风疾奔。
朔风凛冽,每有凌风归去的适意。
只可惜,苏菲可以逃离书的世界,我却找不到归去的办法。正因如此,我才会定下与叶孤城的约战,不知道死亡可不可以让我回到那个一梦离开的世界,原本属于我的世界。
拒绝再想,我收敛心神,拔剑出鞘,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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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冬夜。
黑暗的长巷里,静寂无人,只有一盏灯。
残旧的白色灯笼,几乎已变成死灰色,斜挂在长巷尽头的窄门上,灯笼下,却挂着一个发亮的银钩,就像是渔人用的钓钩一样。
银钩不住的在寒风中摇荡,风仿佛是在叹息,叹息世上为何会有那么多愚昧的人,愿意被钩上这个银钩?
外观虽然破败,内里却是极度奢华的,不如此,怎钩得上那许多愿者?
可叹的是,这个钩子固然为化身飞天玉虎的方玉飞钩了无数钱财,最终却也把他自己钩了上去。
某只家禽终于带着“罗刹牌”从那荒寒的冰国回到他最喜欢的世界:软红十丈的花花世界,灯光辉煌的酒楼赌坊,倚红偎翠的温柔乡——这个人宁可面对人心的叵测乃至朋友的恶意,也不愿稍离这些半步。即使已经成为朋友这许多年,我还是没弄明白,这个最怕寂寞的人,到底是怎么跟最寂寞的人成为朋友的。
站在凄迷的冷雾中,收敛全部的气息,我静静地望着这个北地的销金窟,黑虎堂的财库。
“西方一玉,北方一玉,遇见双玉,大势已去。”
当年看书的时候,固然是怎么都不理解,以玉罗刹的手段武功,怎么能够容忍跟这样一个别人的手下并称。但更难以理解的还是方玉飞,猫不来抓耗子也就罢了,毕竟玉罗刹的根基在西方;耗子不知感激,居然还不知死活地捞过界,妄图勾结寒梅,算计玉天宝和罗刹牌——难道真是被武林中所谓“声名”蒙住了眼睛堵住了心——终于搭进了自己。
现在,该是方玉飞上钩的时候了,除了玉罗刹和青衣,我看不出与剧情相比有什么变化,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还觉得有些异样,似乎有某件很重要的事情,被我遗忘了。
蓦地,我若有所觉:那雾中还有别的人在,并且那人也已发现了我。
我虽早知玉罗刹此时也在一旁,仍觉心中疑惑。
术业有专精,这天下武林,有数的几个站在巅峰的高手中,若论剑法,我与叶孤城固然是独步天下,要配合那样的剑法,其他武功如内力轻功自也是顶尖的,但若是跟少林方丈大悲禅师单拼内力,或者是去跟司空摘星单比轻功,那结果不言自明。而要论隐匿行迹,能够在青天白日之下把自己散成一团雾的玉罗刹,无疑是我见过的第一人,因此,他竟然会露出痕迹来让我察觉,实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我相信以玉罗刹谨慎,绝没有特意泄露出来给我知道的道理,这从他自传出“死讯”后从未联络过我与青衣可知。
可是,若非玉罗刹,会是谁?
从气机感应看,应是与我同一级数的高手。而不是我自负,西方罗刹教下,除了玉罗刹,其他人还真不看在我眼里,那么——眼神无意闪过身上白衣,想到那些比照着叶孤鸿模子刻出来的“苍白的人”,想难道是木道人亲自来了?
这并非不可能,明是蓝胡子和银钩赌坊,暗是飞天玉虎和黑虎堂,而黑虎堂的背后,就是那个化身老刀把子的木道人,加上与他同样命运的徒弟石鹤,以及叶孤鸿的“父亲”叶凌风和飞天玉虎的父亲“游魂”钟无骨,一起组建的幽灵山庄。
要创立那样一个庇护“死人”的地方,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维持下去更不容易。与他们订立合约,首先就得一次性付足白银十万两——要知道,一个正七品的县令,一年的俸禄是45两白银,而20两白银,就够一个中等之家一年的日常花费。但对于木道人而言,这还远远不够,要做大事,所需花费就像一个无底洞,没有钱万万不能。
所以钟无骨出去建立了黑虎堂,并负责赚钱以供幽灵山庄的运转,我当初便怀疑是因为陆小凤杀了飞天玉虎,玉罗刹悄悄搬空了银钩赌坊,也就是黑虎堂财库所有的资金,才导致陆小凤所见的幽灵山庄的极度拮据——那一根骨头、一块鸭皮加一根鸭毛的“三鲜鸭子”实在是令我印象深刻——乃至木道人不得不铤而走险,让武当掌门石雁“得了绝症”,发动天雷行动。
至于他最终没有在这里出手,也很好解释,陆小凤、西门吹雪再加上一个被认为是近年来武林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人、刚刚在算计上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西方玉罗刹,就算有千般不甘,打落的牙齿他也不能不和血吞下。忍字头上一把刀,从当年违背教规,因而被迫让出武当掌门之位起,他想必就已经深刻了解了冲动需要付出的代价。
越分析越觉得暗中那人是木道人的可能性极大,我只觉有说不出的矛盾,一方面我不太愿意干涉剧情,提前对决木道人,影响到后来解决幽灵山庄案,否则我早在剑法大成的时候就直接找上门去了;另一方面,对手难求,更重要的是,虽然如今情境相较原书剧情已经因为我的介入有了一个最大的变动:叶孤城未死,但是每回想到在书中陆小凤居然认为“如果世上还有一个能击败西门吹雪的人,无疑就是木道人”时,我还是会觉得极度不悦。
稀星渐渐沉落。
雾渐浓,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我依然静静地站着,望着风中摇荡的银钩。
雾中那人也始终未动,倒让我产生了某种极熟悉的感觉。
终于见到陆小凤慢慢地走了出来,两个身穿墨绿绣花长袍、头戴白玉黄金高冠的老人,阴森森地跟在他身后。以我目力自可看出,那衣裳上绣着的,绝非正常的刺绣,一张脸,眉清目秀,面目娟好,仿佛是个绝色少女,可惜人首蛇身,还长着鸟爪蝠翼,不知是什么来历的怪兽。虽然只是绣在衣服上,但栩栩如生,应该还用了某些特别的手法,让看到的人极不舒服。定力弱点的人,怕是要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配上那两个老人干枯瘦削的脸,有说不出的诡异。
这两个老人,想必就是那昆仑绝顶“大光明境”小天龙洞里的岁寒三友,名虽风雅,却实在不过三个不服老的俗人——否则,他们又怎会加入西方罗刹教,成为护法长老;又怎会寒梅勾结方玉飞,孤松枯竹趁乱诛杀玉天宝,谋夺罗刹牌?现在,寒梅已去,剩下的孤松和枯竹也快了。
那边某只罗嗦的家禽唠叨半天终于说到了重点:“因为我看过了罗刹牌,因为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块罗刹牌是假的,你们想用这块罗刹牌去换罗刹教教主的宝座,就只有杀了我灭口。”
他居然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现在四下无人,又恰巧正是你们下手的好机会,松竹神剑,双剑合璧,我当然不是你们的对手。”
看书的时候不觉得,站在旁边听的时候却让我恨不能给他一剑,他分明早就察觉了其中异样,也早叫人找我来,更明知道我就在一旁,却还在这里装腔作势,实在欠扁之极。
孤松枯竹已经在不经意间摆出合击的架势,我却开始考虑等会要不要小小地改变一下剧情,就这般袖手旁观,不知道当某只家禽满以为我应该出现时却发现不见人影,脸上的表情该有多好看。
那只家禽继续志得意满地笑着:“近六年来,我最少已经应该死过六十次了,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是好好的活着,你们知道为什么?”
嘴角微微上扬,我心情极好地运足目力,等着看家禽在脸上开染料铺子。
孤松道:“你说。”
家禽还在那边故弄玄虚:“因为我有朋友,我有很多的朋友,其中凑巧还有一两个会用剑。”
我嘴角的那一丝上扬迅速凝固,因为我本以为只要我不出现,就可以看到家禽大变脸,但就在他说出“剑”字的那一瞬间,我确实感到了一股森寒的剑气。
作为这世间用剑的顶级存在,我对剑气绝不陌生,我自己本身也是一把绝世神兵,而这股剑气,绝不在我之下。
如此锋锐。
而又,如此熟悉。
不是我分析的木道人。
这个人就站在迷迷蒙蒙、冰冰冷冷的浓雾里,未见着时仿佛不过一团普通的浓雾,见着时又仿佛自远古以来他就已经在那里站着。
未见别的,先已见一身白衣如雪。
他从冷雾中走进这阴森黑暗的长巷,就好象君王在春/光明媚的午后,驾幸姹紫嫣红的御花园,又好象天外的飞仙,垂云而下,降临凡间。
只因为有了这个人,这幽暗破败的所在,便仿佛成了帝王的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