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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彩云原来伴海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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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王府。
南王却没功夫与我细说什么大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新近发生的王府盗案揪住。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王妃生辰,南王本已答应她用明珠玉璧作为贺礼,但寿筵前夕,王府总管江重威去宝库中取明珠玉璧时,却被一个早就等在宝库中绣花的男人绣成了瞎子。十八斛明珠不知所踪。
我曾远远看过那王府宝库,也从旁听了王府侍卫对宝库周围地形、守卫安排的介绍,心下忖度半晌,终于摇头——以我武功,要进入这号称水泼难进的地方其实易如反掌,但也绝不可能完全不惊动任何守卫。更不用说当江重威进去的时候,宝库的大门还是从外面锁住的。
南王要谋“大事”,王府之中便以三处守卫最为森严——寝殿自不必说,宝库为谋事之基,书房为秘议之所,兼且放了不少来往书信。“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的道理,南王自是清楚,这三处关系身家性命之所在除了可见的守以重兵,想来暗桩暗线也埋了不少,否则无需待到他去追究守卫责任,南王自己就得被追究责任。
如此重重守卫之中,王府宝库丢失的十八斛明珠并不让南王心疼,其代表意义却足以让他头疼欲裂。
主辱臣死。
江重威虽未死,看情形也差不多了。
新任总管金九龄,被誉为当年的天下第一名捕,如今虽然早已洗手不干,但南王选中他,却恰恰是看中了他这一点:身在江湖,却与公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比单纯的江湖中人或是单纯的公门中人,自然有更大的优势。
理虽不错,有些东西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看出成效的。而南王此时最缺的,恰就是时间。
单看一众幕僚上窜下跳,一众“盟友”抖衣而战,便觉真是有趣之极。
外部悄无声息地进入便是我也不能,显然只可能是内奸所为。善泳者溺于水,南王最擅长的就是收买内奸为己所用,白云城且不免,到头来他这南王府根本重地却非他所想所言的铁板一块,被人来了个“还施彼身”。且平时也还罢了,如此时机,正是密谋“大事”之际,却摸不着对方意图到底是单纯警告,还是别有他意。但不管是哪个解释,都足以叫这些沐冠之猴心惊胆战。
或者是我幸灾乐祸的意思过于明显,南王再来见我时,态度颇有些悻悻然。这却难得,他一向自诩“尊师重道”,虽暗地里连命人偷袭白云城等事都做得出来,明面上却恪守着交易,尊我为师。不说每习剑法之时,其恭敬之处,常让一众下属惊赞可当天下尊师典范,便是日常相对,表面上的功夫也是做到十分——当然,表面而已。
此时见他竟掩不住以往只显于眼角心底的情绪,我这幸灾乐祸的心思又加足三分。不过当听了他所谓的“大计划”时,这种幸灾乐祸的心思立时变成了嗤之以鼻。
南王心思虽不至说堪比“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那宝座上的人却绝对知之甚详,朝廷官员,所知者,也不在少数。不过历史也好,如今也罢,政治这东西便是如此,只要反迹不显,或曰未曾正式举起反旗,作为朝廷,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个太平盛世歌舞升平,私下里,自是人人都在积极准备,要反的,要防的,要两头讨好的,要两不得罪的。
偌大一个南王府,更是难免渗透进方方面面的探子,可以说是以南王势力为主,各方势力制衡的结果。南王所谓的“铁板一块”,顶多也就是在关键区域自认有足够的控制力,可将各方势力压下,不至影响大局。然,水至清则无鱼,真要将这些眼线都清除出去,且不说他绝无此能耐,便说此等破坏规则行为,他也不敢为。
所以此事若非出在宝库——出在寝殿,无非责成当地官员严查,再加强守卫,甚至以此掩饰一些小动作,反可得利;出在书房也好办,人心难测,所谓“腹心”也总难免隔了肚皮,什么东西事情可以被什么人知道,什么东西事情又需得防住了什么人,正因书房目标大,反而好控制——哪怕是出在王妃寝殿,只要人不及王妃本身、物不及王妃宝册,南王所能够做的,就顶多只是借事对各方眼线或明或暗地加以打压,甚或命自己潜伏在别人势力处的暗线,在别人府里府外同样闹出点事儿来。
极尽窝囊。
所以这些人汲汲钻营,只求有朝一日可以恣意任为,只是他们不会明白,站的越高,就越是失去了恣意任为的可能。
时机与地点的双重巧合终使这些人失了方寸,满心恐惧这“惊天秘闻”是否已被知晓——所谓“掩耳盗铃”,不外如是。未知如此可怕,如果“大事”已确定泄露,朝廷的平叛大军兵临城下,他们或者还会有胆色博个成王败寇,但正因这全然的无知,他们终于被自己的恐惧打倒,决定兵行险着。也由此,我看到了这些人的必然失败。
更何况,这所谓的“大计划”实在是漏洞百出,比美顽童嬉闹,这样的计划,便是朝廷预先不知,也绝没有成功的道理,否则上下几千年的历史不知要改写多少回。
一时失神,待得回过神来,南王恢复低头谦恭的笑容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逞之意。我这才发觉刚刚分神之下,竟在不知不觉中答应了帮助执行这所谓的“大计划”。是了,我本就是这“大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这本也是当初交易的一部分,虽然,南王稍有些过。反正于我而言,无非无可无不可。只是——
约战西门吹雪以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么?
南王走后,我负手站在荷塘边,有些摸不着自己过于平静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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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南王意思,“大计划”自是越早执行越好,恨不能立时派人去万梅山庄——他自是绝不担心西门吹雪会拒绝——自飞仙岛事后,他对西门吹雪的调查定少不了,那人是什么性子,他也是有把握的。
只是,在我而言,既已应下,则叶孤城怎样都无所谓,所以我甚至无只字安排回白云城——虽然,南王曾左右试探是否需要派人前去传信,在他而言,助力自是越多越好,但我明白这种隐晦的提醒或曰警告:我的身后,有偌大一座白云城。我在轻描淡写地拒绝后,看着他满意的脸,毫不怀疑若我真有什么举动,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先毁却白云城。多可笑,事至于此,他却始终未曾明白自己的敌人到底是谁。
而我,从上次事后,我已看的很明白,世人虽唤我“白云城主”,其实叶孤城即白云城,只要叶孤城尚在,则飞仙岛基业纵然毁却,白云城依旧可傲然屹立;而叶孤城若去,我便事前安排再多,也只保得住白云城一时,保不住一世。
则,这世间,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留得住叶孤城?
但要我因一己之私,将生平至交牵扯进这一潭污水,让我二人单纯的比剑变成实现某种意图的工具,却让我有些难以委决。因此,拦下了邀战帖,决意再多思量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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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间走过某片宾客区,这一片是前来祝寿的江南名门客居之所,树后传来人声,两个女子,都是蜀中口音,满口“师父”“师兄”,本来我并无好奇之心,只是其中一人忽然提到的“西门吹雪”四字,让我停下了脚步。
耐住性子听这二人聒噪,尽是些什么师父尸骨未寒师兄们不思为师报仇却只一心夺那掌门之位,想来之前提到西门吹雪,是因他杀了这二人的“师父”。蜀中口音、师父尸骨未寒且是被西门吹雪所杀,算算时日,再联系来时,我已猜到这二人必是峨眉弟子。听说峨眉派已由“三英四秀”中的苏少英接任掌门,并在峨眉山玄真观举行了继任仪式,这二人既称呼“师兄”,想来是峨眉四秀中的人物。
正待走开,这师姐妹二人话题一转,忽地说起了花满楼。那个“师妹”颇为遗憾地道本是不想看派中分裂、师兄们的那场闹剧,才跑来江南想找花满楼,偏可惜花满楼却去了塞北万梅山庄。说到万梅山庄,这二人都有些尴尬,听语气倒非单只因为西门吹雪杀了她们的师父独孤一鹤之故,嗫嚅之下,我才惊闻那“师姐”竟是西门吹雪心仪之女子。
虽然那“师姐”听了“师妹”的打趣之后一再推说绝无此事,但“师妹”却搬出了一个让人不能不信的证人——陆小凤——据说陆小凤在峨眉掌门继任大典时亲口说起西门吹雪对“师姐”“大是不同”等语。江湖中人谁不知道,陆小凤是西门吹雪唯一的朋友,他都这么说了,自然非虚。
体内真气一时不纯,发出声响,峨眉四秀也非浪得虚名之辈,立时警觉,见到我之后,敛袂行礼:“峨眉弟子孙秀青/石秀雪拜见白云城主。”
我淡淡地扫了满脸通红的孙秀青一眼,略一点头,正待离去,她却拦道:“叶城主——听说城主约了西门庄主下月初一决战于紫金山之巅,不知……不知……”
南王显然没那么好的耐性,又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个“下月初一”或者是以讹传讹,或者就是惑人耳目的手段,只是这女子既是……想到这里,我道:“不是下月初一,是下月十五。”
再不理会,飘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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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南王已代我做出选择,我也就无需再想,只是——拿着邀战帖,我对满脸惊讶的南王重复了一遍,道我已决定亲自上万梅山庄邀战,他的脸上不自禁地露出一个隐晦但不掩轻蔑的笑,终于同意了我的要求。
随后,新任的王府扈从官追出来,对我道总管金九龄已去请陆小凤,陆小凤灵犀一指天下闻名,叶城主或者会有兴趣一试云云。我静静地看着他,看他额上涌出层层密密的汗珠,直到他承受不住压力,扑通跪下,这才收回目光——这人,又是谁家眼线,打的什么主意呢?这些,我可以不在乎,但若他准备以我为借刀杀人的那把“刀”,却得掂量掂量。
不过,用天外飞仙一试灵犀一指的想法,我倒是自在万梅山庄听西门吹雪说在夜晚烟火映衬之下、“看天外飞仙对决灵犀一指,岂非人间美事?”之后,便一直有。
也罢,便再待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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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陆小凤,倒先见着了花满楼。
没有西门吹雪的刻意提醒,即便早知我在此地,偌大南王府,要发现我已走了过来,就一个盲者而言,确有几分独到之处——我自是注意到他虽然一副侧耳倾听模样,但真正发现我到来,靠是却绝非耳力,而是某种接近直觉的东西。
而发现我到来之后,他面上神情,却颇有几分诧异:“山西一别,不想如此快便再见到城主。”
无视金九龄从旁插嘴,我道:“你很意外?”
他坦然直承:“确有几分。”
“哦?”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奇怪的笑,那笑容我看来总有几分熟悉的讥诮味道,然后他道:“一时失神,城主见谅。”
虽总觉得他所笑与我有关,但我并未追问下去。
金九龄忽然道:“我猜,陆小凤今晚一定会夜探王府。”
花满楼点点头,道:“以他性格,自然定会想亲身试试,看是不是有人能够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进入宝库。”
金九龄道:“你也看过了宝库周围布置,却不知道你以为如何?”
这二人都神情自如,好似从没想到一个盲者,要如何“看过”宝库布置。花满楼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金九龄道:“却不知陆小凤知不知道。”
花满楼道:“光听不看,不实地走上这么一回,终究是不会知道的。”他说话时自始至终面带微笑,即便说到“不看”,也无半点异样神色。
金九龄道:“我便是听了看了,也实地走了,仍然想不明白这绣花大盗是如何进入宝库的。”
花满楼点点头,却不说话。
金九龄又道:“不过我想不明白没关系,陆小凤能想明白就行。”他一声长叹,“我只怕连他也想不明白。”
花满楼道:“若连陆小凤也想不明白,你又何需再想?”
金九龄抚掌笑道:“正是,若连陆小凤也进不去,世上就绝没有别的人能够进得去,我又何必再想。”
对这些,我漠不关心。
我只对花满楼道:“陆小凤今晚会来?”
金九龄抢着道:“必定会来。”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从方才起他便字字句句不离陆小凤,且语气之间倒颇有几分似那扈从官,不过引我对决陆小凤的兴趣之语。
偏过头,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