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番外：奈何明月照松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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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人都道，白云城主孤高绝傲，目无下尘，别说朋友，连敌人都没听说过有。或者在他们心里，与叶孤城做朋友和做敌人都一般，只二字可形容：找死。
但就我而言，如今虽已觉得没必要，少年时却也不是没想过结交朋友。
我给自己“朋友”订的标准也很简单——简单不代表容易——能得手中爱剑“万仞”认可即可。
要做到这点，首先自然是要接得下我一招天外飞仙，接不下的人哪得跟我平齐论交的资格？只可惜，白云城主名垂江湖若许年，说“天外飞仙之下绝无活口”或者有些夸张，但若我真使出全力，这句话立刻就会变成现实。从最开始的总倾力而出，到渐感对手难求，慢慢简化天外飞仙，依然难免感慨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够是脚下蝼蚁。
只有一个人例外。
不曾，或曰不及在他面前展现天外飞仙，可就如眼光的交错间，单凭手中长剑的共鸣就可以认出彼此。了解我，如同了解他自己；了解他，也如同了解我自己。是手中剑的知音，也是为人的知己，于叶孤城，西门吹雪更像是早经分道扬镳的另一个自己的影。
再说，就算接下天下飞仙了，也未必能够得到万仞的认可。“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人在高处的寂寞，若是不能理解，或不能忍受，只会以羌笛怨杨柳之人，也不配与叶孤城并肩。如汲汲伪装于人后算计的木道人。
正因如此，这三十多年来，我便一个朋友也没有。
反正我也不在乎。
也因如此，除了在书上研读过古人“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之类的话，我其实并不明白现实的朋友相处之道。不过，与西门吹雪在一起，便如对镜，自有一人独处时的种种惬意，也无需刻意想什么相处之道。
只是看了在陆小凤之前那另一面的西门吹雪，心里偶尔会闪过莫名的遗憾感。
若论陆小凤所为，其尽显“随意”二字：在万梅山庄来去自如，顺手使唤山庄下人，在西门吹雪面前脱略行迹，说话之间直白揶揄……凡此种种，绝不客气。而平日里恪守礼仪的西门吹雪，非但全不在意，似乎还很是满意并——带着点宠溺的样子？！
则，西门吹雪一直与我客套，是否因为叶孤城一直多礼之故？
并非虚词堆砌，仅只是恪守礼仪，若非看了他与陆小凤相处，也并不觉生疏客套。正自思量，偏巧看到西门吹雪正失神地望着我的方向，虽然以叶孤城性格，断无法同陆小凤一般，但或可从旁观摩研习一二。想到这里，我走了过去：“庄主可是因为叶某犹疑？”
西门吹雪淡淡地道：“城主多虑了。”与对着陆小凤，确是不同。
我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他面上神色，便如初学剑时仔细研究一式剑法一般，或者要多看几遍，才能察觉变化后招。于是我道：“庄主若想下山，叶某愿同往。”
西门吹雪一笑，有说不出的讥诮之意，当然不是对我，是对陆小凤。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我毕竟长于一个充满阴谋算计的环境里，只是他的算计却并不让我觉得厌恶——这也是朋友之间的相处之道？看西门吹雪逗得陆小凤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二人表情迥异，但——得逞的自然心情愉悦，被算计的虽然表情尴尬痛苦，眼里却透着温暖笑意。
真是——奇怪的相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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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怪的却还在后头。
当陆小凤说起庄外还有朋友相候时，距离他进庄已然超过一个时辰，此刻暮霭弥漫，已是黄昏。而他进得庄来，求见不得后沐浴更衣、取酒谈笑，绝无半点心焦。若候在外间的是普通认识的人也还罢了，偏他提起这位朋友时脸上尊敬神色显然发自内心，毫无半点伪饰。而西门吹雪在听说他的这位朋友之后，竟然也满脸尊敬，甚至提出出庄相会——早听说万梅山庄在天黑之后就再不接待外客，此人竟然过万梅山庄不入，却让西门吹雪破例出庄，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
西门吹雪脸上并未露出我惯常见到的狂热神采，我便早知来者绝非绝代剑客，只是，我也绝想不到值得这二人如此尊敬的，竟是这样一个看来柔弱的少年。
以我和西门吹雪、乃至那个陆小凤之轻功，行动间或者会发出衣袂的挨擦声，却绝不会让人听见脚步声。但西门吹雪忽然放重了脚步，我看了陆小凤一眼，发现他也正诧异地看向西门吹雪。西门吹雪却只看向我，用一种近乎柔和、却明显提高了音量的声音对我道：“叶城主——”
这是我二人相交以来，我第一次听到他在语声里带上某种类似“请求”的意味，诧异之余，深深看他一眼，如他所求，亦放重了脚步。
“西门庄主，”那立于花丛中的陆小凤的朋友似乎呆了一呆，然后才道，“叶城主。”
我这才注意到他眼神呆板暗淡，竟是个盲者。那么，西门吹雪是在用脚步声提醒他自己的到来，也是在请我放重脚步的同时，告诉了那人我的存在。
我竟不知道，西门吹雪是如此的细心体贴。
而我心下仔细搜索武林中有名的目盲高手，却怎么也想不出有哪个值得他如此。
一时想的远了，回过神来时，那二人已经联袂而去，西门吹雪用一种甚是遗憾的眼光看着我，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心下，莫名地，就有些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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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缓行。
西门吹雪其人，一向淡淡的，惟独对陆小凤之事极其在意，倒不像是单纯忠于所托。虽自始至终不显忧色，但脸色却越发苍白，向来冰封的眼里竟也染上了几分焦躁。
皱了皱眉，我虽一向不在意享受舒适，但一路自南海至塞北，却也不想快马兼程。一则千里奔波，难免影响体力，我不希望在见到生平至交的时候身体状态不在巅峰，影响了我二人比剑；二则也是不想错过沿途之景。只是，从万梅山庄到山西，我虽并不介意与西门吹雪并肩骑马前往，他却依然安排了马车。
晚上投宿之时，我看着他形诸于外的忧色，旁敲侧击：“庄主身体不适？”
他的反应仿佛那次昏迷中被我搭上腕脉，下意识地反击：“无恙。”
我能够理解他的骄傲，因此缄口不言。
只是第二天看他脸色铁青地站在马车旁，终究没忍住，走过去道：“一路不曾有机会与庄主论剑，今日一起，如何？”他虽然仅只陆小凤一个朋友，但从每年追杀背信弃义者可以看出，他本身就是最在乎友情的人，所以才会因为担心朋友的安危而失了冷静。只如此，对练剑之人修心却有莫大害处，我无法阻止他关心朋友，就只能够言语排解一二了。
“庄主曾言，手中有剑，眼中有剑，心中亦有剑。”
果然，一提到剑，他便眼神恢复清明。道：“是，相信城主亦是如此。”
我微微颔首：“所以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本想说他是“心中有剑”，我却是“心中只有剑”，思及叶氏错综复杂的关系，终于改口。
他却似乎听出了我语中之意，解释一般答道：“陆小凤和花满楼，是我的朋友。”
在他而言，朋友之义自是最重要的，只是那句“我诚于剑，也诚于人，因为我心即剑，容不得半点虚假欺骗”总有些别有所指意味。
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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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
晚来西门吹雪去了珠光宝气阁。
随意靠在案边软榻上，有心无意地翻着一卷《茶经》。书上记载：“洞庭出名茶，形曲、色玉、香兰、味甘。”这是西门吹雪日常所饮之茶，当地人唤作“吓煞人香”，名虽不雅，却有茶香淡雅，回味绵长。
我可以找出此茶产地，却找不出他等朋友的相处规律，或者，该自己试一下？
正想时，若有所觉，坐起身来，果然，西门吹雪在外道：“城主可已经安歇？”以他耳力，又怎会听不出房间内动静，试探一声，不过礼节。
走进一室水气和某种莫名的冷冽的气息，极淡，却绵长。心下，就是一动。
将手中书卷放下，站起身来，道：“夜深湿寒，无益养生，庄主……以后还是早晨洗发罢。”比前想象的自然。
他顺手拨了拨湿发，并不在意：“无碍。”倒似对《茶经》更感兴趣。
我移到一边，倒茶，看他接过茶去，就在软榻上坐下，顺手将手中长剑放在万仞之侧。多奇怪，此情此景之前从不曾有——以我二人性格，自是从不曾如此亲近——却又自然得仿佛日升月落一般的天地至理。一怔之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伸出手去，解开那束发的簪子。平日所见，他多用一根银色丝绦束发，干净剔透，比之杂色的簪子，银或白显然更适合此人。
见他微有些僵硬地顿住了身子，我道：“夜晚阴气孳生，人体经穴，多汇于头，庄主平日多研养生，此事当得注重。”如若干个日子为自己干发一般，用内力为另一个人干发，看他一直僵硬着身子，却压下身体反击的本能，任由我在最重要的穴位旁轻轻拂过。
信任，如此之重。
无愧说出“诚于剑，也诚于人”的西门吹雪。
只是，于他于我而言，显然都不太习惯与人太过亲近，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至交知己。所以，在我走到窗边去拿梳子时，他近乎跳起，道：“多谢……啊，那个，不用了，我自己来。”
一把抓起发簪，急急离去。
去的匆忙，脚步却顿在门外，我视线扫过榻边几上并排的两把剑——原来如此。
皱眉，略停一会，才伸出手去，有些许不满，却偏又有几分莫名的愉悦。
将剑交还他手，短短时间，他已恢复正常，我心下暗暗点头——练剑首重修心，只这等心志，才是配与叶孤城并肩立于云端的那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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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昨晚，我已明白，所谓的朋友相处之道，看看即可，我与西门吹雪之间却绝不需要。
我与他，只需如那时榻边几上的两把剑一般，并立于世间。出鞘是两把绝世神兵，归鞘，也无改于两把宝剑的本质。
过近，则只能对上天下最锋锐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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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决定答应南王的邀约，去看看他所谓的大事究竟为何。
就此，别过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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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送行，却紧皱眉头自顾陷入沉思，这表情，如此熟悉。心下，就难免有几分不悦——他此来山西，需要对付何人我心下有数，虽觉他非但没有必胜把握，且单论武功经验还略有不及，我却始终不曾相疑。叶孤城何许人，天下又有何许事困得住叶孤城，以至让他如此担忧？
“庄主还有何指教？”
他深吸了口气，直视着我眼睛：“城主此去，小心——南王！”
怒极。
虽有之前对飞仙岛的谋划，但要让叶孤城小心应付——南王，他不配！
不发一言，登车而去，练剑修心数十载，竟因不能制怒，而至真力激荡，不能从容收回，只能引于道旁树上。此等情形，自我剑法大成至今数载，尚是首次。
或者只是因为，他是西门吹雪。
不欢而散。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番外：奈何明月照松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