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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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那处山崖。
我不想呆在庄里，不想被苏少英或者别的可能因为接到消息而赶来的人打搅，我需要好好静静，好好想想。
上次直着来，衣带当风，飘然若仙；这次被人横着抱来。不能用轻功，要上来这里，需要外力帮助。不能接受找下人用轿子把我抬上来，何况山路不好走，很多地方必须用轻功才过的来。感谢叶孤城没把我当成麻袋扛上来，或者是因为我不能压迫到胸腹。
叶孤城的轻功真的很好，纵跳间如履平地，亏我还怕掉下去，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手下胸膛起伏，看的出气息绵长，内功也很高，这个人，什么都是顶尖的。当得上两个字：完美。
但这缓慢有劲地跳动着的心，却是死的。或者，是冰冷的。除了寂寞，没有人类应有的感情。这是天庭用亘古不变的枯燥才能够养出的仙人，用停止流动的时间，冰镇出一颗最最无情的心。今何在曾说，仙女是天庭里最寂寞的职业，其实，天庭里没有哪个职业不寂寞。仙女思凡好歹还会逃到人间来找一段真爱，眼前这位却只想了此凡尘回到天界。
崖边风大，不是秋季特有的干燥的风，带着一种深山特有的潮湿，阴缠至骨。只有这个人的怀里，暖暖地环绕着一圈溶溶的气息，就像漆黑夜里远处一点昏黄的灯光，明灭间暖彻心肺。是很奇怪的，这样冰寒的一个人，身周的气息却是这样的暖。
坐下，怔怔地看崖下白云苍狗，一动也不想动，像是要把自己倚成一块石头，在沧海桑田之后覆满青苔。
久到我觉得石头都已崩毁如沙，才听到叶孤城问：“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在看那白云变幻，脑子里空空的，就像手中握住了一把沙，以为抓住了什么，等水流过，就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徒自留下一个紧紧握住的拳，掌心里却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下巴被捏住，强逼我抬起头朝向某个方向，眼睛焦距却移不开，又或者是视线也僵硬石化了，继续追寻着——直到看不见了，我才定定神，凝结眼睛的焦距。眼前依然是那双琥珀的眸子，其实，我也曾从这个角度看过这双眼，那时，四周金碧辉煌，有天女散花，地涌金莲。云气飘渺中，这人高坐莲台。那时，我在他手掌之中，也曾见他目光低垂，宝相庄严中，却有不可言说的慈悲之意。孰言佛有情？悲悯众生，其实无情。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这才发现喉头极干，想吞咽滋润一下，却只徒劳。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就像呆在崖下十六年没开口说话的小龙女一样，干涩中带着古怪。
“叶孤城，你——生无可恋了么？”
下一刻，被强扭过去的头弹簧一般回到原地，暖溶的怀抱变得僵硬，绵密有秩的呼吸也有刹那的混乱，我想，他大概是想把我一把扔到这悬崖底下去。
如果有人忽然跟我说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是穿越来的，估计我的状态就应该是这样。
想完这些，就继续看崖下浮云，继续做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太阳收下了最后一丝光线，这古代的夜，黑的像不着地的心。但天空中的星星却亮的很，美丽的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你——比我想的还要了解我自己。”说话间，胸腔微微震动，叶孤城的声音，极轻，极轻。
我用了很大的气力摇头，一块石头要动一丁点儿都绝不容易：“不，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你。”
我并不了解你呵。
我了解的，是那本书中的白云城主叶孤城，不是眼前这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你。书中你出场的时间并不多，你本也就不是主角，即便是陆小凤，古龙也没有写他那“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武功是怎么来的，没有写他为什么要留四条眉毛，也没有写到底是怎样的遭遇，让这样一个豁达开朗的人，变成了一个浪子。
同样的，我们知道的，是惊艳无双的“天外飞仙”、白云城主、白衣寂寞、与其说是阴谋不如说是给自己布置的盛大死局、最后关头偏转的那一剑……除了这些，你为什么要这么寂寞，寂寞到要离开这世间，书里从来没有交代。
真要说了解你，或者只有一个古龙。
在你死后，有无数的续集后记番外同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复活你。我相信也有人去跟古龙说过，希望他再把你写活了，就像瀑布下的福尔摩斯一样。但生前死后，古龙都绝没有一点要让你出来重新谢幕的意思，一丁点都没有。要知道，无数的人觉得无花在《大沙漠》中的复活是败笔中的败笔，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假死，在确定自己失败了以后？无花如是，叶孤城亦如是。要知道，叶孤城本可以不死，是他自己求死的。
或者是因为古龙很清楚，我们喜欢的，是怎样的一个叶孤城。
鲁迅先生说，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是因为那样的一个叶孤城，用所有的不完美，铸就了一个完美，才永远活在了我们心中。
如果没有紫禁之颠，西门吹雪不会成为剑神，叶孤城也只是一道闪亮的流星。正因为有了紫禁之颠，西门吹雪才真如那雪中红梅，傲然盛放；正因为有了紫禁之颠，叶孤城才如一道闪彻天际的极光，映入了眼，就刻入了心，溶入了血。在每一个想起的瞬间，不甘得让人想要对天嘶吼。想要用尽一切力量，改变这个结局。
而当真有了改变这个结局力量的时候，才会想起，若果结局改变了，那么，这个叶孤城是否还是心头上的那道伤，会在每个心跳的瞬间，痛彻心肺？
叶孤城，还是不是叶孤城？
两难得，像是生与死的抉择。
自我穿来之后也曾想过，若果这样的一个西门吹雪让他觉得不值得死于他的剑下，那么，叶孤城会否像无花一样自绝？无花临死的时候说“楚留香，无论如何，你也休想让那种人沾我的一根手指。”叶孤城呢？
因为不了解，所以才只能够问他自己。我伸出左手，稍一离开这人的气场，便有凉意丝丝缕缕地绕了上来，扳下这人头颈，四目相对，很认真，很认真地问：“叶孤城，你真的，生无可恋了么？”
久到，以为这人不会回答，手酸的有点麻木，软软垂下，带着被夜风渲染的那分寒。叶孤城别开眼，伸手整了整我的衣袖，乍暖还寒，有种奇异的熨贴感。
依然没有回答，只反问：“在你眼里，叶孤城是个怎样的人？”
我笑，笑声却是从鼻子发出，嘲笑的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我看向星空：“人？叶孤城是一柄绝世的宝剑，是一心想要回到天外的仙人，惟独，不是人。”
没有丝毫愠怒，声音稳的就像是他出剑的手：“那么，西门吹雪呢？”
“我……西门吹雪是另一把绝世宝剑，”我淡淡地，像在讲一个遥远的关于江湖的故事，“所谓叶孤城所谓西门吹雪，就跟干将莫邪一样，只是剑的名字。所以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之间，是朋友也好，是知己也罢，哪怕是敌人呢，都不过是两柄剑的交情。”
“我曾经想，古人说‘十年磨一剑’，那是不是还可以磨出别的剑呢？然后我想着，等苏少英二十年，看他是不是能磨成另一柄剑。但这次看到他，我知道我错了。剑本天生，他或者可以变成一个出色的剑手，却绝对变不成一把剑本身。”
“所谓的举世无‘双’其实应该是举世无‘三’。”
“这世间只有两把绝世神兵，一把名叫叶孤城，一把名叫西门吹雪。”
“江东周郎曾仰天长叹‘既生瑜，何生亮’，要我想，其实他应该感激上苍，是因为生了瑜，所以生了亮，否则，一个人，该有多寂寞……”
“因为那把名叫叶孤城的剑寂寞了，所以，有了那把名叫西门吹雪的剑。”
“因为那把名叫西门吹雪的剑寂寞了，所以，遇到那把名叫叶孤城的剑。”
“如是，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