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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屋漏幸得咏而归,蒹葭难待徐且延 厄刹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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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刹庆幸他们皮质长袍的帽子很大,防寒防水。
带着雨水的风不停地往人身上扑。好在骑兽的速度比人快了不知多少倍,徐行似乎带着他们横穿了整个外城,四周景物从亭台楼阁逐渐到星星散散的土房,最后四周几乎算得上荒郊野岭。
……
“小兄弟,此地何处?”厄刹在所搜集到的一摞地图中努力回想着沿途路线,结果发现这些地图对这里的标注似乎格外混乱——竹林、湖、乱葬岗、麦田、农场、村庄……还有现在荒芜的杂草地。
而在一片荒草地中,唯一的建筑,是不远处一只小木屋,在风雨中突兀地瑟瑟发抖。
徐行带着二人狼狈地挤了进去。
关上那扇吱呀的门,三人暂时松了口气。
徐行甩了甩头,将箬笠掀开,回答道,“这里是城中禁地,没人敢来,来的人也没法从这里出去。”
厄刹一边安顿骑兽一边追问,“无法出去是为何?”
徐行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皱着眉解释,“因为这里是禁地。”
厄刹闻言愣了一下,这是打定要装傻,也就不得不怀疑起面前这人是否有他们没有察觉的,更深的心思。
执管没管两人无聊的对话,自顾自地绕着屋内转圈。
“那禁地又是为何?”
“不是说了么,这里出不去啊……”
“……”
这木屋荒废了不知多久,发霉腐败的气味刻进了墙面的纹路,房梁和地板与天气同频共振,咯吱作响。
狭小的房屋内没有什么陈设,竟然能勉强挤下六只生物。
屋内对着门的墙正中间放着一张坑坑洼洼的,半人高的长木桌,上面放着一只破损的碗,碗中有些发黑的看起来黏稠的物体,整合下来,应该是个类似于祭台的东西。
厄刹毫不气馁,“小兄弟这话有意思,那么请问您是如何知道这里的?”
“这称呼跟叫孩子一样”徐行笑道,“在下徐行,字且延,徐、且、延。”
“徐家?”厄刹一愣。
“诶呦,没想到大人听过我们这个小家族?”
屋内角落里还零散地堆着一些瓦罐陶缸,同样黏稠的液体粘在这些器皿上,干巴巴地不知的多少年。
执管最后仍是将注意力放在祭台上。突然,他将带着皮手套的手附上木墙,蹙着眉仔细辨认着什么,可惜这屋内昏暗,想要看见细小的东西简直天方夜谭。
“何止听过,徐将的英勇自我记事起,就可谓名震四方。”厄刹背着手长呼。话题被岔开,他也懒得追问。
还没等厄刹感慨完,二人听见身旁的一声咳嗽,转过身去,只见执管近乎将鼻尖抵在墙上,不断摸索着,察觉到他们转身,他缓缓举起右手并拢四指,示意他们过去。
徐行一副“这家伙是不是不太正常”的样子和厄刹一起凑近。
厄刹将手附在执管紧紧盯着的墙上,摸了两下,而后头也不回地问道,“徐公子,除了大叶语,你还知道其它语言吗?”
“嗯……也许。”徐行漫不经心地在两人背后徘徊,结果发现他们将墙面挡的死死的,无奈只好一摊手,走到整个房子唯一的门前坐下。
厄刹从兽鞍的内侧抽出了一只防水的皮兜,拿了张牛皮纸将墙上的花纹画下来,看了两眼,递到了执管眼前。
那花纹说像字符又不像,由很多圈、点和线组成,像几个圆形亭子的俯视和侧视。
执管举着那张纸,端详半天,随后面色如常地将那纸折了几下,收进皮衣里。接着,他缓缓走到徐行面前蹲下,眨了眨眼看着徐行。
徐行莫名其妙,“这是做什么?”
厄刹转回头对徐行介绍。“我叫厄刹,这位是唐穆莱尼。”
徐行点点头,接着说:“你们也挺有趣的,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却看起来漫无目的的闲逛,明知道大叶排斥外族,大晚上顶个宵禁,却连面容都不遮挡,还拉上个落魄公子逃命。你们……”他顿了顿,指着自己,目光从厄刹身上移到唐穆莱尼,毫无惧色地盯着那双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把大叶当什么了?”
下一瞬,狂风大作,徐行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从衣襟内侧拿出一张画像,画像被雨水浸湿大半。徐行将画像递到二人面前,“他跟你们什么关系?”
厄刹接过画像,没直接回答他的话,反而一脸疑惑,“他是谁?”
“难道你们还有其他同伙入城吗?”徐行歪着脑袋。
“没有,我说过,我们此程并无恶意,虽然是很唐突,但也不可能如此大胆。”
“那就奇怪了,你们是何时进城,怎么进城,又是藏在哪,要在大叶做什么,这些都需要有人接应。”徐行指了指厄刹手中的画像,“而现在,我将那晚与你们开城门的人画像递到你面前来了,你反而问我,‘他是谁?’到底是大叶常年不与外国交流,防卫上有所懈怠,还是……某些人联合起来有意而为之?”
“……”
“哦,还有,而你说这位唐穆莱尼不会大叶语,但你们……总有自己的语言吧,为什么一点交流都没有?你们自称来大叶没有恶意,那又为什么带着大叶人最痛恨的凶兽?”
徐行看向唐穆莱尼,“画像的问题你们不知道,那我换个问法”他学着厄刹的口吻,继续道,“小兄弟,你们来大叶,究竟是为了什么?”
徐家公子仍然在笑,仿佛只是坐在自家的清闲茶室中,品了一曲新词,看了一壶好戏。
“徐公子,您这是在威胁我们?”厄刹同样歪头笑道“那您呢,您的目的是什么?或者,我说得直白一点,您想与我们做什么交易?”
“说笑了,徐家盛武,做买卖应该去找林家。万一误了二位的事儿可是麻烦。”
“巧了。”厄刹一拍大腿站起身,“我们就是要去找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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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说短也短,说长也真没长到哪去。
搜寻无果的士兵连忙赶回主城门。
不久前同徐行对峙过的城门校尉正立于城墙上,林炜站在旁边一起听士兵慌慌张张地报告。
“长官,外族人进城的事是这几天才有耳闻,他们在大叶的逗留时间一定不长,也不可能有熟悉外城环境的机会。他们这一路走得过于顺畅,大概率是有人领路。”
“你是说……徐且延?”
“嗯,按照路线,他们是在林庆桥以东的千寿街被发现,而千寿街再往南不足百步便是徐家内部小巷。接着,他们被发现后先由东再向北转向千寿的支路康渏和康渝,从康渝入千丰街的支路丰榆,并甩开了追赶他们的士兵。按时间来说,徐且延极有可能迎面遇上他们。”
长官没有接话,像是在思考对方所说的可能性。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我会亲自登门拜访金执吾何大人,他会和霁国君商量此事。以及徐行,要想办法知道他是否已经回到徐府。”
“长官,要我说……”林炜小心翼翼道,“何大人倒是没什么,可这徐行到底我们也管不了。”
“那依你看,应当如何?”
“左令使虽然是个闲官,可耐不住个‘徐’字,按徐家的一贯作风,您也知道,如果他们打死了不承认,那么凭谁也没有办法。就算何大人是死脑筋,也没理由真的冲进府去,若是空口无凭,到头来还是自己理亏……毕竟,谁都没有看到徐且延给那两个外族人领路。于此,小的认为,应从御史台入手。”
林炜掰着手指继续道,“御史台新上任的王西推是徐家偏府二老爷的准女婿,他和徐家主府的大夫人是亲姐弟。王西推和路书令史还是同窗好友。路书令使因为蒹葭坊的事儿跟徐且延还不对付……”
“诶等等等。”长官听着头晕,连忙打断他,“你从哪儿知道这么多?”
“呃……”林炜支支吾吾,最后破罐子破摔,“个人癖好。”
“好吧。”长官懒得计较,“你先通知所有城门校尉,让他们不要外传此事,还有那几个巡逻士兵,安顿好他们。然后给王大人捎个口信,我晚些时候去拜访。至于路大人,她……”
风不知从哪里吹起了,又不知要涌到何处去,一息一叹间,卷起满城的叶。
林炜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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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已过,天空渐渐发灰发白。雨后的水汽浸湿了整个都城的空气,青草、泥土、砖瓦还有油纸伞的味道混在一起,粘在大街小巷中人们的衣襟上。
“徐公子,我们走的这条路真的不会撞到人吗?”
三人在大雨刚刚消停的时候就立即达成协议,动身去往林家村。
徐行无辜道,“这路不是你们自己要走的吗?我可不知道你们要去哪,我只是个可怜的人质。”
不多时,他们脚下的泥土变得越来越软,像走在泥浆中。随着地势变低,土地上的积水增多,形成一大片浅滩。
三人左侧边远远地,出现一帘黑中带绿的林子,映在水面上,带着浓浓的雾气看不清晰,更远处是连着天的,发深的灰色。灰色隐约向其右侧延伸,厄刹望着前方,“那是羁尘山?”
徐行点头应道,“对。羁尘险,孤山高耸,穿云破天,飞瀑无序,割梢击石——说的就是它。”
“林家村也是林家的一部分,为什么会在闫州如此偏僻的地方?”
“算了,与你们说也无妨。”徐行考虑半天,皱着眉道,“当年徐家和林家还算交好,听闻百弋战争结束后,那位救国有功的大将军林瑶将林氏大部分人都迁入都城,只有一个分支未迁,因为这事儿她还被人诟病过,但最后说是那个分支自己拒绝了邀请,好像还换了姓氏,坚决不与林家来往,一开始人们还赞扬他们不争名逐利,不少人慕名前往,但是……”
“但是有一天村内的长老疯了,将一位途经歇息的书生杀死,长老也在一夜之间消失了踪迹。”厄刹突兀地出声,接上了徐行的故事。
徐行看起来非常惊讶,“你怎么知道?”
厄刹笑了笑,“我在林家村待过一段时间,有所耳闻。刚开始还有点书信来往,一位婆婆说陈年旧事的时候提过。”
“当年的长老消失后,这片土地上突然多了一个木头房子,就是我们方才避雨之地。有人猜测长老曾经就躲在那里,当年有人去探查过,结果安全回来的人都称没有任何发现。”
“安全回来的人?”
徐行耸肩道,“嗯,还有一些失踪了。不过都是些哗众取宠之人编的瞎话罢了,好好的一个村子传来传去,最后就成这样喽。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人早就把这个村子忘了。”
厄刹了然,忽而又想起什么,“你方才说,这个村子已经与林家并无交集了?”
“对,现在这里被称为‘咏而归?’。”
咏、而、归……厄刹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感慨。
苍茫云海,蕴藏的那些古老的,模糊不清的记忆,辉煌的、不息的、纠缠不清的曾经,似乎终会幻化成风中叹咏,飘飘然归去——就如同这个名字。
徐行看不惯对方突然愁眉苦脸的样子,岔开话题,“依你所见,我这马如何?”
厄刹偏头道,“仙人乘鹿,勇者策马,骐骥烈兮,而军?鄙?兮。”
徐行闻言大笑,“可惜了,我这马名叫红羊,专给人送祸晦灾厄,做不了戍守边关的凛然之士。”
……
三人在村前站定,村口插着一支人高的木牌,上面大概是用石头之类硬生生刻划上去的“咏而归”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说来这村子有点过于普通了,既没有散发着霉味的浓雾,也没有诡异的图腾符号,房梁上挂的不是白骨,而是干巴巴的腊肉或是反着光的器具,有些屋子下堆着柴草,上面趴着几只看到陌生人瞬间狂吠的狗,现下不算太早,但大多数村民仍在睡梦中,少数精壮的男人推了门走出来,朝他们的方向看。
厄刹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简陋的房屋大概有十来个,离他们最近的一扇门原本紧闭着,待徐行上前正欲叩门时突然“砰”地打开,走出一长相奇异的男人。
男人看着羸弱,全身上下只裹了一件长袍,没有被衣服包裹的部位似乎可以直接看到骨头,由内而外地显出一种青灰色来。他的眼瞳混沌,双目狭长,右眼尾下垂,左眼尾上挑,连着的还有一道延伸至嘴角的长疤。
这人不管从哪方面看,给人的冲击力都太强。徐行猛地愣住,欲要出口的话从一股脑地挤进嗓子,令他干张了张口,却吐不出来一个字。
于是开口的人便成了男人,他的嘴唇薄得几乎可以忽略,倒有些滑稽,“敢三位行客,此来何事?”声音竟是温润,夹着些许沧桑,若是光听来,绝对叫人想不到对方是这幅模样。
徐行收回举起的小臂,答道,“我们游猎时突逢暴雨,幸亏遇到一间木屋得以暂避,不巧出来后迷了路,一路走到了这里。”
男人若有所思,混沌的眼球转了一下道,“那么行客不妨里面有请,此地偏僻,各位一定十分劳累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边引着三人向屋内走,边高声唤着,“婆婆,有客来。”
里面不知道哪扇门吱呀叫了一声,接着一老媪走入众人视线——老媪不太高,很瘦,如果只看身形,甚至有点像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她撑着一支完全枯死的树枝,灰紫色的麻布裹着身子拖在地上,睁大溜圆的眼睛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她“唔”了一声,看起来颇为不满地嘀咕“这才几时便有客了。”
徐行笑答,“风消栖雨歇,禁门平旦开?,不早了。”
“嗤,还知道不早了。”老媪摆摆手,“那就进来吧。”
[1]取自《论语·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
[2]驻扎
[3]边境
[4]“禁门平旦开”出自鲍照《代放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