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梦·重生》妤猪

3、雨中徐行漫赤马，三更丑时如何安

　　中夜时候的星辰随着更夫的敲锣声闪闪，大叶宵禁时间仅在丑时，所以现下茶馆外面仍是灯火璀璨，青楼夜市，平江游船，乐声不断。

　　“子时过半，——”

　　铛——

　　“盗贼猖獗，谣言盛行，谨慎明辨——”

　　铛。

　　“天气潮湿，请备全雨具，勿误宵禁——”

　　铛。

　　锣声一长二短，挤在鼎沸声里悠扬地响。

　　茶馆的院子连着一个被改造的小内室，角落里堆了些坏掉的桌椅和枯得不能再枯的茅草。

　　厄刹将那茅草扒出来一点，垫在屁股下面，脑袋抵着门，手肘支着腿，他的发髻早已被散开，长发扭了几下，尾端用了带子一缠，顺着肩膀滑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书页婆娑和笔尖轻响，这是执管目前主要的工作之一，翻译古书。

　　厄刹听着声音昏昏欲睡，对于这些东西，他更喜欢花花草草或搞一些小玩意，比如他身旁摆了一圈的，用草编成的小人，它们的头很大，还有两根小辫子，一堆“小女孩”围着他，倒是可爱。

　　正当厄刹准备编第12个的时候，随着一声叹气，书写声戛然而止，执管问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厄刹看向执管，不解道，“大叶夜市一向繁荣，历代皆是如此，不是特殊的……”

　　“……日子”说到这儿，厄刹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们昨晚抵达大叶的时间——如果那小贩说没错，三更天，大概就是现下时候，可当时，空旷的大街上个个房门禁闭，不见一人。

　　若是小贩说谎，他们来时不是三更，而是刚好在宵禁时候，那么三人两兽怎可能如此幸运，没有撞上巡逻官兵？

　　再者，就是得到的消息有误，或政权更迭，与厄刹记忆的不符。

　　大叶虽少与它国来往，但边境多少也都会有私商偷渡，且近几年来愈发猖狂。也许是为国家带来一笔不小的利润，当权者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比如天朖一带，几乎成了大国的“弃儿”。

　　两个带着三眼独的外族人进入大叶的第一站便是天朖，那里汇集了各路不同国家的商人或异兽，是个不好管也不太能管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边境城商可以给他们提供大量大叶最新的消息，虽然仍不够详细精确，可总比没有好。

　　百思不得解，干脆揪个人问，厄刹懂他直属上级在想什么，捧着那半成草人，去找店小二了。

　　穿过院子，茶馆今天早早就关了门，窗子封得紧，月光带着尘埃小心翼翼地挤进来，小二正趴在柜台，看起来睡的很沉。

　　厄刹绕着不大的馆内走了几圈，确认那小贩和掌柜都不在，搬来个椅子坐在小二旁边继续编小草娃娃。编完一个小辫子的时候，小二肩膀动了动，呼出一口气，几秒后撑着台面起身，转头看到厄刹就在旁边，像是被吓着，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公……公子？”

　　厄刹笑道，“打算醒了？”

　　这话问的，小二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只得抓着脖子装傻。

　　“别紧张，不难为你。”厄刹拍了拍他僵成石头的背，“想向你请教点事儿。”

　　“诶这，这不敢当，不敢当，大人您说，我知道的我都说，不知道的，额……不知道的我明儿个，明儿个想办法知道！”小二跳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白天不是挺凶悍的吗，怎么突然这么怂了？

　　厄刹拽他坐下，道“你们宵禁，是如何安排？听那伙计讲故事说，为何昨晚我们子时来，街上不同今天这般热闹？”他低着头继续手上的工作，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小二的神色，继续问，“而且这店……是那小伙计掌事？昨晚我们进来，没看到你和那位掌柜。”

　　“诶呦公子，哪来什么掌不掌事？！”小二惊呼，“俺们三人啊，就是聚在一起谋个生计活路，就就……聚在一起靠着归子，就是那个小贩，他讲话本子往俺们这店里带客，听的人多了，卖茶水的人就多，俺们靠这个，还有那些个富贵人家，听高兴了也能给些零散小费，能……赚的多一点。”

　　“原来如此。”厄刹若有所思，“我们还奇怪，这小伙计怎么不在店里帮忙。话说回来，感谢三位陪我们演戏，竟然顶着宵禁把我们带回来。”

　　公子看起来心情不错，小二却笑不出来，讪讪地支吾几声，小声说：“额，宵禁时间确实每晚丑时没错，可能，归子说错时间，说成子时……”

　　“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把‘四更天’听成了‘三更天’？”

　　“不是不是……小人绝无此意！”

　　厄刹忽略他的一惊一乍，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嘶……倒不是没有可能。”

　　小二点头，又慌忙摇头。

　　“好了，不难为你，跟个拨浪鼓似的。我再问你，你可知这闫州，是否有‘林家村’这一地方？若是有，现在如何？”

　　他停了手上动作，身体前倾，直勾勾盯着小二，“林家村”字字停顿，说得清楚，好像他很在乎这两个答案。

　　听到这个问题，小贩摇了两下脖子似乎放松了一点，来了兴趣，回答道，“这村子可忒多年了，一村子都是一家的，姓林。
　　“传说是大叶刚建国就有的一块儿地方，还不小，少说也有五十户，本来就是一饿不死就行的地儿，偏偏怡阳之战时好像帮过某个了不得的人物，后来朝廷大惠天下，那些姓林的也跟着得了赏赐。”
　　“林家也是个机灵的，抓住这机会就把人往宫里送，人家也不好推辞。”
　　“嘿！您猜怎么着，送去那个，短短几年竟成了边塞有名的大将军，也是争气啊。后来林家举村迁到了都城里，虽然农民出身，不少人其实看不起他们，算不上名门望族吧，除了那大将军，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但都说的过去，尤其最近十几年，干起了经商，逐渐越来越有钱。”
　　“诶呦，贪得无厌，贪得无厌。”

　　小二撇着嘴，又嘀咕着说：“俺们啊就说着骂两句，啧啧啧，心里巴不得呢，就这种好事，唾沫星子喷俺脸上俺也愿意！”

　　厄刹想了想，“那这林家村原来的地方还有人吗？”

　　“有有有，当初迁来的基本都是跟大将军血缘关系近的，一小部分还住在那村子。哦对！还有那慕名而去的江湖人士，不少有隐居的，加上林家村就在羁尘山旁边，一直挺出名的。”

　　“记性还好，没记错……”厄刹听到这，露出惊喜的神色。

　　“公子，这林家村里……”小二看他表情，忍不住好奇。

　　“以前去过，时隔多年，想回来看看。”他的草娃娃已经编的差不多，撑着桌子站起身，“林家府邸呢？离这儿远吗？”

　　“不远不远，这儿是街尾，走到街头，会有一条河，叫蝶，过了林庆桥，连着下一条街的那大户人家就是。”

　　“好嘞，多谢，你继续睡。”

　　“诶呦，不谢不谢，应该的，我现在就睡。”

　　厄刹回去时候，发现执管已经在小院里准备出发了。

　　牵着两头三眼独。

　　“额……执管，大叶宵禁确实丑时没错，只是……您确定要带着它俩在都城里……”

　　招摇过市？

　　厄刹心知执管老毛病又犯了。

　　这位执管平生只有三爱：爱猎、爱骑兽、爱古文。其它事一概随意，比如这次远行，厄刹觉得就是他心血来潮，在黑夜都困倦的时候将工作随便扔给可怜的诺博勒国王，拿了本古书就一走了之。

　　哦，至于为什么不在天朖换个看起来正常的马骑，不是他们不知道大叶里没有三眼独这东西，只是因为某位执管舍不得把他的“宝贝”独留在异国他乡……

　　厄刹先发制人，问，“执管，怎么办。”

　　执管“啊”了一声，倒也不苦恼，只说：“不知道。”而后又淡淡加上一句，“我们要去哪？”

　　？？？

　　合着您跨越将近整个大陆，千里迢迢历时百天，到了这儿反倒问起手下干嘛来了？！

　　“以前你住在这里，比起我，大叶你更熟悉。”

　　厄刹无语，“多早以前的事，早就记不清楚了……”

　　“不过十几年而已。”

　　“呵呵……咳，方才我同那小二聊到林家村，正是我出生之地，要不先去那里看看。”

　　“历史悠久吗。”

　　“悠久。”那可太悠久了。

　　～～～

　　闫州主城门

　　蹄铁踏碎了连绵雨声，马蹬“喀嗒”，随着风冲出街道。赤红的马身锃亮，像是将月光挟了一缕，缠了满身。

　　月勾薄雾拢寒鞘，锣响暮鼓遣九衢。瞭望塔最先发现异常，大喊，“有人策马驰来！”

　　大叶有规定，宵禁起，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

　　“干什么的！丑时已到，犯夜者二十鞭！”墨色金边箬笠，乌青锦缎鞘套，未见其人，先闻马声。城门校尉见那人丝毫没有勒马的意思，心凉半截，纷纷掌握剑柄。

　　赤马长嘶，径直飞跃过最前方的几人，悠哉转了一圈，这才停下。

　　众人悬着的心彻底死了，现下离得近了，看那马可太熟悉——赤马红羊，见此马，必有厄运！八成是……

　　“御史台左令使，徐行，奉命缉拿卖国之人。”

　　果真，是那徐家次子！

　　“且延兄，无凭无证，何来卖国！”弋阳之战后，各武官地位提高了不少，校尉一类的官员也跟着沾了很多光，又是平辈之间，自然不需要某一方低声下气的讨好。

　　更何况……

　　徐家世代武将，但近些年家道中落，长子徐徃，字承安，为人谦逊宽厚，已有大将风范。他弱冠那日便远赴绝南边塞，绝南常年冰雪，人迹罕至。渐渐地，徐徃几乎与家族断了联系，多数人认为他早已葬身白茫茫的风尘中了，不禁可惜。

　　更何况这次子徐行，人人道他嚣张跋扈、井蛙醯鸡、蚍蜉撼树……靠着朝廷给徐家面子，得了个“左令使”的名头，实际上那繁重的文书事务都由令使和书令使管了，他这个官儿就是个闲职。但这徐行不愿闲着，仗着自己有御马舞剑的天赋，骑个赤马到处捅娄子。

　　——可不是赤马红羊吗。

　　徐行哼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张画像，一甩一抖，捏着画像举给方才喊他“无凭无证”的，看起来是为首长官的人看，道，“正是此人。”

　　那长官凑近细看，雨势渐大，纸张在长官的注视下湿了个透彻。

　　“徐且延，大大小小城门街坊士兵二千有三，我无一不认得，并无此人，卖国重罪，还请慎言！宵禁已到，我劝你赶紧回你的徐府，否则我管你什么身份，就算今日你大哥在这儿，我也要判你的罪！”

　　徐徃是他的逆鳞，长官说完意识到自己话有不妥，欲要添上一句，“请……”

　　！！！

　　对方语音未落，徐行长剑遽然出鞘，寒光断雨，剑尖直逼那长官的咽喉！

　　雨水顺着剑身滑落，浸入长官的衣襟，他倒也是经过事的人，也不躲撤，盯着徐行，面无惧色。

　　“徐行！适可而止！”旁边有人看不下去，出声制止。

　　直呼同辈之名，常意为轻视、厌恶。

　　徐行微微偏头，箬笠下眉目如刀。

　　下一秒长官紧绷的脖颈却是一松，徐行目不斜视，将长剑收了回去，抬头笑道，“小子好胆量，怎么称呼？”

　　……

　　“不说？那我就待在这儿，倒要看看你们谁敢治我的罪。”

　　无奈，不是不敢治，但面子还是要给的，方才喊话的士兵得了长官的眼神，“林炜，林彻光。”

　　“彻光，倒是不错的字，林家的？”徐行拉了缰绳，也不等对方回答，说：“那么，就不打扰各位了，再会。”

　　士兵们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了剑，暗暗低骂了几句。

　　街上行人刚刚散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欢声笑语，徐行沿着主路慢悠悠地踏过林庆桥，牵着缰绳向右转去。林家和徐家居于蝶江两侧，双武镇三街，也算是美名。

　　他路走了大半时，忽然瞥见不远处两个不小的黑影略过，心生疑惑，他回头看了看城门方向，这时候士兵们应该还不会巡逻到这里，若是快点，应该来得及赶回府。

　　徐行这么想着，策马追了上去。

　　——大约一炷香前。

　　“执管这不行，不合规矩，您忘了我说的，‘三思后行，入乡随俗。’万一真有什么差池，我们怎么跟大叶国君交代？您又不是没听到那小伙计说的，这里不喜外来人，咱们都快挑衅到人家脸上了，应从长……”

　　“厄刹，你真的很像老教父。”

　　“……计议。”

　　厄刹深吸一口气，转头将十二个草人挂上兽鞍，笑面盈盈，“那好，我们走吧，请执管大人这边来。”

　　真的“招摇过市”了。

　　好在三眼独速度快，除非四面被包抄，不然根本拦不下他们。

　　但被人看见了还是很麻烦。

　　所以前面是不是有个骑着马的人？

　　二人发觉，立即掉头。原来徐行对这地方的路熟悉的不得了，哪个拐角处新长了个草都知道。他绕了最近的路，堵在了二人正前方，徐行见他们换了方向，紧跟了上去。他不停地抄近路，逼着二人调整方向，虽然距离没有缩减多少，但过不了多久，他们便会撞上迎面而来的巡逻队。

　　“执管，不宜久留。”

　　“啧。”执管猛然停下。厄刹茫然，无法，也堪堪刹住。

　　在这位执管看来，被抓住也没什么不好，直接去会会大叶国君，虽然冒险，但如果事成，便能省去很多麻烦。

　　徐行也没想到对方就这么“束手就擒”了，心道奇怪。再一看领先停下的那人的长相，发色如未泡的竹海金茗，五官像羁尘山的沟壑，瞳色似琥珀，很浅，静静地凝视着他。徐行骇然一愣。

　　他原以为是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私商将边境凶兽买了来，高价卖给城内黑贩。结果传言竟然不错，真的有外族人进城，还有帮凶！都说昨晚严禁夜市，守城士兵似乎也有变动，怎么回事？

　　有趣……

　　他兴奋起来，方才的不愉快被抛之脑后，“喂，听的懂我说话吗？”

　　执管眉尾上挑，厄刹回答，“我听得懂。”

　　“没问你，我问他。你一看就是大叶人，自然听懂。”

　　某个执管三大爱之一便是古文，路程中一直说大叶说当地语言以便“口熟能详”，你说他听不听的懂？

　　于是厄刹说：“听不懂。”

　　“……行吧，两个选择，一跟我走，二被他们擒了押送衙门。”说着，他指了指二人身后若隐若现的烛火。

　　厄刹回头一看，果然士兵正在逼近了，二似乎有几人已经发现了他们，正朝这里跑来。如此紧急的情形下，厄刹果断道，“被擒。”

　　“……”

　　“置国家危亡于不顾，不管是出于何目的，这样的人，不值得信。何况我们本次前来并无恶意，但确实有所不妥，事到如此，自然认命。”

　　徐行似笑非笑，“大叶规定，若国内发现任何属于或疑似外族来者，任何人，不管是朝廷重臣还是平民百姓，不用上报，只要有能力可当场击杀，之后提着你们的头颅去大理寺，只要身份确实，便可获赐千金。误杀了的话……”

　　徐行看向厄刹，“处理办法太多，我记不住，今日若你们不跟我走，身首异处是迟早的事。我只是个好奇的落魄公子，倒也没有那么不堪，等我好奇过了，第一个捧你们的头献给朝廷。”

　　他说完便调转马头，奔驰而去。

　　“……”

　　“前面两个！”

　　“那……那是何物！”

　　“白日有外族人进城之言，难道不是……”

　　“……别动！”

　　铁器划破长空，训练有素的靴步声惧而不乱，由远及近，包围而来。

　　执管将缰绳在手上转了一圈，呼出一口气，“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