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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芳开于阴雨夜,墨衣潜近繁华街 有人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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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死了。
死在大叶的国君门前。
深夜狂风压城袭来,雷电交加,滂沱大雨泄下。斑驳树影被寒意惊起,尖锐的破风声伴随土地的崩裂炸开。
黑暗中,足有两丈的粗长硬杆马槊尾端突兀刺入地面,张狂的藤蔓盘旋着顺势而上,可见长槊前端自下而上贯穿了一人的胸膛!
带有异域风格银黑色铠甲似乎还在缓慢起伏,每一下都有血肉黏连的声响;鸦嘴面具和高礼帽悬挂于乌青的脸,半落不落;血水滴答混着呻吟坠落,妖艳瑰丽的红色蜿蜒绽放……
屋内烛火不安地跳动,伴随着门窗吱呀,突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声音凭空出现,环绕八方——
“门前血案重现,还愿诸君共勉,齐会闫州,续百年安宁……”
声音低哑,听来像极了饱经风霜的尘土碰撞摩擦。而后,烛火“噗”地熄灭,只闻窗外风雨哀号。
沉睡的古国正待晨阳的莅临,那时,繁花争放,虫鸟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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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叶首都,闫州
暖风在这里吹拂了近千年,不论何时,让人说不上一句冷,也嘈不得半点热,要雨有雨想晴就晴,如此优异环境自然有较为繁华的都城——比如闫州,有人打趣:闫州早有市集五更天,还伴新鲜八卦拉着人硬传。
袅袅食烟蒙着菜篓碳车或稀奇玩物升起,不等天微亮就有商贩叫喊,更别说“光天化日”之下了,街道上吵吵嚷嚷,鸟雀都插不上一句。
“哎哎哎,客官,小道消息,可是咱亲眼瞧见的,买个乐趣听听?”
一用块破布条裹着大半张脸的小贩挎着背篓,在熙攘人群中溜着眼瞎转,只要有看着体面的过路人,也不在乎是谁,都揪着一问。
有的人没兴趣,摆摆手嫌弃地离去,但有人就是为这个来的,总有游手好闲的翩翩公子背着手等着听故事。
这不,就拦下了一个——年轻的公子看着眉清目秀,一身墨色,发髻高束,听到这话像是等候多时一样,抱着胳膊笑道:“好啊。”
小贩欣喜,咧着嘴引这位“墨衣公子”去不远处的小茶馆。
路程没有几步,但他的话仍密密麻麻说个不停,“您可知道,干俺这行的可谓前有知名先辈,后有无数传承弟子。”
“行行都有各自的规矩,俺们的都是祖师爷定下的,咱都要守,坏了规矩可是要遭报应的。”
“还有规矩?”
“当然。”小贩答道,“俺有‘三不问’,一不问客官来历;二不问赏为何物;三不问您接着如何,咱也有‘四保’,保真;保新;保密;保有听头的,哈哈哈哈……来您里面请嘞。”
说着,二人就到了茶馆门口,这店虽小,但看着简单干净,人也不太多,旁边挂了个木匾,刻着“邻芳”。
小贩接过店小二客客气气递来的茶水,一杯推给对面,另一杯就势嘬了一口,接着“啪”一放,手一抬,引来周围人的目光,还装作没看到,就着范儿开讲:
“今儿是奇葩事,各位跟这位沾光了昂,老规矩,不信拉倒出门不送!”说着他摆摆手,引来一阵唏嘘声,店小二和掌柜在一旁急得要跳起来,嚷着使不得。
小贩不理,只是高声清嗓道:“在座各位皆知,咱大叶在这片大陆上可是顶天儿的存在,管他什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有霁国君在,那些个狂徒绝对抬不起头来!连踏上咱的国土都难。当然,大叶也是不屑与别国来往的,这是延续了近百年的传统。”
众人听了纷纷附和,茶馆的响声越来越大,让街上行人探头探脑地凑近蹭热闹。
“诶,可这奇葩就来了。”他说着,刻意弓着身子压低了声音。
“因为就在昨儿三更天,有外族人进城了……
听到这儿,原本轻松谈笑的众人渐渐止了话头,纷纷寻声看去,眼中满是异样与困惑。
还不等众人有所反应,清脆的破碎声又令他们一惊,只见茶水在小贩脚下淌了一地,映射出他缠满布条的脸来。
转头只见店内一角,怒目圆睁的店小二喘着粗气冲上前,差点朝小贩脸上招呼上去。
小贩原本盯着那滩茶水发愣,见状连忙叫道:“我可是这位大人带过来的,看不惯我,也得给大人个面子啊!”
“……”
“油嘴滑舌的小人!”店小二无奈,只好把火气用在嘴上。
事实上倒也不怪他这么激动,普天之下,谁人不知道当年边塞大司马百弋私通外族,泱泱大国差点覆灭。
祈安九十七年,大叶收到了一封急书——以林比·叶恰宁为首的三十四位桑斯特人,称自己作为“尹撰巫”游走于各国,收集占卜卦术。
书信称他们跋山涉水穿过半个大陆,长路艰辛,人人饥渴难耐。这支队伍五天后会抵达大叶,作此封书信,就是希望可以在大叶暂留一段时间。
这本是没什么的,可坏就坏在,当时的叶国国君,偏是个武艺高强能文善乐的治国废物。
虽然这个废物平时算得上聪慧,却在国事上过于念情且愚愎,使得国家该管事的不该管事的人都能在朝堂上插上一句嘴。
久而久之,官员们个个分分帮结派,或真为国是着想,或争权夺利,总之你死我活,安宁不得片刻。
当时,是各方势力关系最紧张的时候,每个人都按兵不动,静待时机,而外族人的“拜访”,正巧赶在关键节点上,僵局打破。
有人回想,才后知后觉也许林比等人早已与国内有所串通,协助造反怕是已谋划许久。
但……当时在这位国君看来是“友人有难,虽未谋面,而助也,理所应当,此为世人积德。”
这样一来,对其他官员来说,就是将势力扩到外国的好机会,彼此都能看得出各自目的又如何,还不是名正言顺,且能顺便在傻子国君面前装个好人,积个“德”。
结果是,赞成国君的人被大加赞赏,极力反对的却被这位老好人批了个狗血淋头,贬官降职。
等到了迎接外族宾客的那天,国君大设宴席,金樽清酒,珍馐菜肴,乐声漫天,听闻大街小巷鼎沸人声持续数天日,繁华市集,沿街戏曲更是数月不散。
就这样过了三年,外族人一部分动身前去下一个目的地——但林比却留在了闫州,有人觉得蹊跷,再次进谏提出要让林比离开,却又被敷衍了事。
待到两年后,起义爆发,意外的是起义领导人属于五年间一直反对外族进国的“忠义大臣”,更加出乎预料的是他们打着“除愚诛逆”的旗号指控国君私通外族——这本是极大的不敬,可偏偏他们集结了数十万兵马,近万人出身同一武门,一可敌十。
于是,战事愈发惨烈,朝廷急召边塞大司马百弋回都,战乱暂平,百弋救国有功,暂留闫州,后被派往怡阳,镇地一方。
可谁曾想,祈安一〇六年,百弋与林比勾结起兵叛国,两人麾下的士兵多为外族,战术鲜有人闻,用兵更是奇诡。敌军逼境,大叶国君连夜出逃,叶国大乱,一时间,消息传遍整个大陆。
这一次,战争整整持续九年,各地国家纷纷相助。
最后,以百弋无故突然自尽,林比失踪,叛军从内部崩溃分裂导致战败而结束。
这场轰烈的战争像声势浩大的雨,将一切都从头到尾淋了个透彻,血红的泪哭响苍茫八荒,史称怡阳之战。
血淋淋的惨例,让现在的大叶几乎无差别地排斥所有外族来人。
但虽如此,故事还是要讲下去。
现在众人觉得扯归扯,好奇心却被调动了起来,内心一番挣扎下也没有多少人离开——即使必须要付店里的茶水钱。
小贩见状内心暗喜,连忙接上,“那时候,天乌漆嘛黑,俺刚从怡阳赶回来。快到城门口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有两头忒吓人的东西从俺眼前蹿过去。”
“诶呦你们可不知道!那俩东西比俺还高出不少,跑起来的风都能把人掀飞,那叫声也是瘆人,跟千万猛兽哀嚎一样,肝胆俱震啊……俺是从没见过咱大叶有这种玩意儿。”
!!!众人面面相觑。
“千万猛兽的叫声……那只有……”
“是三眼独!”原本昏昏欲睡的掌柜猛地一拍被他靠着的柜台。
这三个字出来,又把在场的人吓的一激,那可是三眼独——当年林比发动怡阳之战时,敌军所骑的凶兽啊。
“诶诶诶,俺可没说昂,俺没学问,可不知道那是啥。”小贩正说着话被打断,看起来很不耐烦。
“咳,我也瞎说的瞎说的。”掌柜愣了几秒,好似也发觉自己定论下的太早,讪讪地捂住嘴瞥向一旁。
小贩白了他一眼,继续,“总之那东西吓人,俺刚想绕道,就看着从那上面下来俩人。嘿!俺奇怪啊,就摸近了看。”
“嘶……然后就更奇怪了,那两人简直太高,其中一个看起来……”小贩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对面的墨衣公子身上,“就看这位,那人比大人还高出近半尺。”
“虽然他俩穿着实在是黑的不行,看不清样貌,但俺可以保证,那衣服俺几乎从没在咱大叶任何一条街上见过,唯有一处,在……”
“怡阳的缴弋坛,刻着的壁画上!”又是掌柜。
不过这回,即使掌柜不说,众人也猜得到,但这出头鸟可不兴随便当,本来就都说不信的,这时候接个话茬像个什么事?给人免费当捧场的吗?
话说回来,这店家不会跟这说胡话的贩子一伙的吧。
“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多嘴?要不我这位子撂给你,你来讲?”被打断两次的小贩看样子被气得不轻。
……看样子不太像一伙的。
“啧,真会抢俺风头。”他灌了口茶水,抹抹嘴,“除了在缴弋坛,俺从没在其他地方见过,一下子慌得不行,就想赶紧跑啊,但俺又觉得守城士兵能应付他们,于是就又走近了点。”
“借着城门前那一点光,他们好像在说啥,有人死了之类的,要进去办事。在俺想着这俩真是胆大包天的时候,就看着他俩一个抬手,就把所有搁那的士兵全弄晕了。”
“……”
啥?!
这个世界应该没有奇门异法,修仙成神的存在吧……
听到这,众人的表情多少都有点似笑非笑——这人瞎说都不带脑子的吗?
先不说有没有如此厉害的“人”,就单单“把士兵全弄晕”这种荒唐事要是真的,怎么可能直到如今,无人听闻这一消息?若平常,早就闹的人尽皆知了。
大叶信神仙的人屈指可数,毕竟国君够厉害,也没必要信那玩意。
先回过味来的人招呼着说:“哈哈哈哈诶散了散了,果真是浪费时间!”
原本将信将疑的人们也发觉自己被耍了,陆续付了茶水钱,小声吐槽着离店。
小贩见状朝门外嚷道:“俺还没讲完嘞!听完再走啊!”
没人理他,但这事儿着实有意思,可以当茶余饭后的笑话听,加上“三眼独”“缴弋坛”再夸张一下“外族人”和“有人死了”,准能逗得他人笑笑,不出一天,这小贩肯定就成家喻户晓的名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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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笑声渐渐散去,待到人都走光的店内,小贩、店小二、掌柜和墨衣公子一齐朝后院走去。
“大人,我们仨刚才表现咋样?”
厄刹摸着下颌思考笑道,“不错,总归是把消息传出去了。”
“但我没想到,公子您是外国人,却像个大叶人的模样。”掌柜若有所思。
这话多半是调侃,一个没想真正问,一个不会真正答,双方都是打个哈哈就揭过去了。
穿过后厨,院内,小木凳上坐着一位长相与大叶服饰极为不符的人。
他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之间停驻的蝴蝶,听到来人,转过头,一旁墙角两只长着三只眼睛的凶兽哼哧哼哧嚼着店里的牛肉。
小贩一哆嗦,吓得差点粘在墙上——其实他那晚是真的撞见这两位“奇装异服”了。
虽然差点被两人的坐骑撞死。
好在这二人怪善良,听到声音,发现不对连忙停下查看。结果就看到个四仰八叉的人……还叫着要赔偿。
“……”
这算碰瓷么?
小贩哭闹间,隐约看着高一点的那人给厄刹使了个眼色,他的眸色看起来很浅,小贩觉得这眼神的意思凶狠至极,哼哧一下闭了嘴。
然后他就听到另一人对他说:“带我们进去,我们就赔你。”
“……”
于是小贩跟士兵一通解释,还真让他们混进来了。
接下来,小贩先提出让他们暂住在小茶馆,一副“保证安全,不会泄露出去任何事情”的样子。
最后,便是这幅情形。
“感谢散三位相助,我们会今晚动身离开。”厄刹道了谢,又寒暄了几句,总算打发走了旁人。
确认四下只剩二人后,厄刹开口问道,“执管,他们是不是……”
“我知道。”
他当然察觉,那小贩绝不是什么井巷凡人,不然别说自己了,就连厄刹都能在撞上他的前百米发现附近有个人,加上一个鼎盛大国,怎么可能让人说进就进?
言谈举止,破绽满满。
但如此低级的错误绝不是宫中培养,暂时构不成什么威胁,也就将计就计了,这才有今天的这场令人忍俊不禁的戏。
……
远处,似乎某种古老的乐声响起,像在讲述一个个沉匿的不为人知。
指尖蝴蝶轻绕,伴着低声呢喃,“消息传出后,大叶,就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