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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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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流逝,山洞里对峙的一人一零眼中寒芒乍起,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他们等待的转机来了。假叶率先出招,他面上虽在笑,眼神却是冷的。这一次,他的零煞并没有被挡住,而是一鼓作气地击碎了混沌的结界。毕竟刚刚山鬼谣已经将结界上的五行元炁给吸收得差不多了。叛境侠岚这份对力量的贪婪,假叶欣赏归欣赏,该利用这点置人于死地时同样也是毫不含糊的。
山鬼谣反应极快地一旋身,避开了这计零煞。原本平稳的气息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乱了少许。
假叶看出他的虚弱,接连不断地发动零煞,封锁他的退路:“山鬼谣,就凭现在的你,还能躲得过我几招呢?”
腾挪、撤步、转向、跃起……过去做起来轻松写意的闪避动作,被眼下这个不争气的身体拖累,吃力了不少。可白发的天才在假叶密不透风的零煞中依旧灵活得像一抹难以捕捉的游光。
“到底是山鬼谣,”假叶赞叹地拍了拍手,“重伤之余竟还能发挥出这种程度的实力。”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一切到此为止了,山鬼谣,你应该感到荣幸,你还是第一个让我花了这么多工夫来对付的侠岚。”
眼看山鬼谣再没有闪避的空间,假叶抬手准备给予他最后一击。
山鬼谣撑着岩壁重重喘息,汗水浸湿了额发,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神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假叶,你似乎忽略了一点……”
在他身后,红发少年缓缓站起身。
假叶眯着眸子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辗迟一言不发地在手中凝聚起穷奇的零力,没有丝毫迟疑地朝白发侠岚的后背伸出手,至阴的零力不含一点水分地穿过了山鬼谣的心脏。
山鬼谣惊愕地睁大眼,再也支撑不住朝前一倒。他趴在地上微微偏头,冷淡的视线扫过辗迟,不……辗迟模样的零,声音轻而笃定:“你不是辗迟。”
“现在才发现,晚了。”假叶志得意满地笑着,屈指一弹,那具穷奇零力制造成的分身化为碎屑回到了他体内。
山鬼谣转头看向假叶,眼睛里依旧闪动着微弱的亮光:“真正的辗迟在哪儿?”
“山鬼谣,你现在已经是自身难保,竟然还有工夫操心别人?放心,那小子很安全,毕竟他可是我绝佳的实验品。”假叶神清气爽地捋着长发,第一次在对付山鬼谣时取得这种一边倒的胜利,七魄之首高兴之余完全按捺不住自己蓬勃的分享欲。
“山鬼谣,之前我就说过,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费这么多工夫对付的侠岚。既然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昧谷救辗迟,又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好准备呢?
要想瞒过你的眼睛可不容易,就说这具我精雕细琢的分身吧,可是耗费了我体内几乎一半的零力制造出来的,甚至还专门花了七天七夜的时间对照着辗迟一比一地构造出人体的经脉。若非如此,你也不会为它白费那么多元炁。”
假叶蹲下身,捻起山鬼谣几缕白发饶有趣味地把玩着:“山鬼谣,我为你如此费心,你实在是输得不冤啊……”
山鬼谣直直地盯着假叶,冷铁似的眼睛里燃烧着从不曾熄灭的凛冽杀意。
假叶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山鬼谣啊山鬼谣,我们是如此地相像。可惜,你终究也不能免俗。”
他微笑着张开双臂,决定以自己的绝招“魑魅森罗,魍魉万象”结束这段他将铭记终生的孽缘:“既然这样,再见了,山鬼谣,我会在昧谷为你准备一场盛大的葬礼。”
昆仑西一处秘境中,弋痕夕按住胸口,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不远处混沌暴怒的叫嚣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我堂堂凶兽,竟然被几个蝼蚁摆了一道。此仇不报,我就不叫混沌!”
它炮仗似地冲出木屋,接连破坏了好几棵参天的古树,才勉强冷静下来。
“嗯?有蚂蚁溜进来了。”凶兽抬起前脚掌,狠狠往地上一跺,强横的五行元炁荡涤四方。
“找到你了。”混沌满怀恶意地笑着。
弋痕夕一惊,连忙发动月逐向雪山深处掠去。他背靠着一棵覆满霜雪的孤松歇息了片刻,不知怎地再一次想起某个白发如雪的叛境侠岚,习惯性地为他悬心:虽说他们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可山鬼谣身上的伤从没好转过半分,在这样的状态下与假叶交锋,真的……没问题吗?
算算时间,弋痕夕此时多半已经被混沌发现了,陷入绝境的白发侠岚昂起头,对着假叶神秘地一笑,是时候了。
假叶心里一突,担心山鬼谣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当即加快了零力的运转,准备速战速决。
此时此刻异变陡生,一股强大的零力从假叶背后穿过了他的心脏。
“盛大的葬礼是吗?”山鬼谣冷眼看着假叶栽倒在地,撑着岩壁缓缓站起身,他信手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真是遗憾,我只为你准备了腐尸烂泥乱坟岗,假叶。”
在他面前,红发少年嫌恶地缩回手,一脚把倒在地上的假叶踹飞,还不忘追过去拳打脚踢地补了好几个零煞。
眼看一套连击成功地让假叶再起不能,辗迟满意地拍了两下手,活力十足地蹦哒到山鬼谣身边打了个招呼:“师叔。”
山鬼谣朝辗迟点点头,轻轻笑了一下。
假叶艰涩出声:“辗迟……这、怎么可能?!”
辗迟看了自家师叔一眼,得意地哼了声:“假叶,你想不到的事多着呢!”
几个时辰前。
山鬼谣望着洞穴里的“辗迟”,眸色微沉,假叶果然已经把辗迟转移了。之前混沌进攻玖宫岭时,自己给留下断后的辗迟丢了一块元炁贴,既然这样……
思及此,他盘膝坐下,先往那个冒牌货身上拍了一个治疗阵,随后靠着石壁发动了探知,穿过层层叠叠的洞窟与乱石,找到了辗迟真正的藏身处。山鬼谣手指一合,白色贴片重新化作金属性元炁融入了辗迟体内。他以这些金属性元炁为媒介,驾轻就熟地构建了一条通道,与放在洞穴里的治疗阵势相连接。只要有了这个连接,他就能在假叶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对真正的辗迟进行治疗。
做完这一切,山鬼谣往治疗阵势中注入了少许自己的元炁——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全部了。他透过阵势看见源源不断的零力重新回到辗迟体内,微微蹙眉:零力对心神的损耗极大,或许会延迟辗迟苏醒的时间。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与假叶正面硬拼没有胜算。所以,辗迟必须得尽快醒过来才行……
山鬼谣叹了口气,分出一部分元炁去引导辗迟体内的元炁包裹心。不巧的是,辗迟的火属性元炁克制他的金属性元炁,他需要比寻常多花好几倍的心力,这一下又牵动了他的旧伤,几乎难以为继。
暂时不能继续下去了。山鬼谣闷咳一声,咯出血来,遗憾地收了手,后背往岩壁上一靠,闭上眼静静调息。假叶就快赶过来了,现在他还不能倒下,他必须撑住,才能保证接下来的计划继续进行。
要想让辗迟在短时间内恢复,光凭他一个人的元炁无法做到,所以他必须骗过混沌,得到它的五行元炁。如此一来,不仅能助辗迟更快恢复,他自己也可以稍稍缓解眼下这个无法过多使用元炁的状态。不过在假叶上钩之前,自己身上这个伤,暂时还不能动。还有……
“山鬼谣,你在我这昧谷可真是轻车熟路啊,依我看,你不如干脆永远都别离开了。”
假叶阴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山鬼谣缓缓张开眼,老谋深算的光华在眼底一闪而过。
时间回到现实。
被逼退到角落里无法动弹的假叶恨声道:“山鬼谣,你是故意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被我的分身袭击?”
山鬼谣轻蔑地睨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只是转头对辗迟道:“抓紧时间,我们要尽快与弋痕夕会合。”
辗迟闻言,瞬间回忆起他赶来时看见假叶对自家师叔动手动脚的样子,顿时为弋痕夕老师生出一股完全不能忍的愤慨。
“还盛大的葬礼呢?看我埋了他。”
他直接对着山洞连放了几个零煞,只听哐当一声,昧谷这个多灾多难的洞穴,终于不负众望地塌了。
“走。”山鬼谣与辗迟没再管被压在乱石堆底下的假叶,头也不回地往昆仑西赶去。一路上两人也没闲着,互相交换着情报。
白发侠岚由此验证了先前的不少猜测,他眸光一闪:接下来,就该处理混沌了。
弋痕夕,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与此同时,昆仑西的秘境里,弋痕夕望着逐渐逼近自己的凶兽,眉眼一肃,发动了玄惑归心。
混沌悠闲地踱着步:“这是你当时配合着山鬼谣唬我的那个幻术?还算是有点意思。”
它尾巴一扬,朝弋痕夕打出密密麻麻的元炁弹。绿光闪烁,弋痕夕发动月逐飞快躲避。
不知过了多久。
“元炁所剩无几了……”弋痕夕发动月逐躲过混沌又一次试探性攻击,脸色凝重。
“这就不行了?真没意思。”混沌凝聚起五行元炁,正准备给面前的侠岚来一下狠的,不料自己周身升腾起了一团五彩的光晕。
“该死!”混沌的身影被那团光晕包裹着消散在了玄惑归心中。
弋痕夕睁开眼,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隐隐发烫的元炁贴,呢喃出声:“山鬼谣……”
清风拂过发梢,皑皑冰雪映照着他不自觉的微笑。山鬼谣信守承诺,过来找他了。弋痕夕快乐得像个孩子,他连忙纵身跃下树梢,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四周景象飞速后退,弋痕夕只恨自己不能立刻回到白发侠岚身边。奇怪,明明并未分别多久,我为什么就发疯一样地想再见到他?
木屋内,山鬼谣用剩下的五行元炁在丑妹身上布置了一个复杂的阵势。
“辗迟,注入零力。”
辗迟依言而行:“这样就能彻底切断混沌与丑妹的联系了吗?”
山鬼谣点头“嗯”了声,面不改色地在自己身上也布置了一个类似的阵势。
辗迟察觉到阵势中截然相反的走向,惊呼出声:“师叔?!”
山鬼谣目光平静:“混沌依凭凶恶,我又怎么可能放任它在世间为所欲为?”
他不仅要彻底切断混沌与丑妹的联系,他还要把混沌困在自己心境里。或许重新加固混沌与丑妹的联系是更安全的做法,可将钳制凶兽的责任推到一个小孩子头上,那是无能的行为。
倒也多亏了混沌留在他体内化解不开的五行元炁,要不然,他也无法做到仅凭一个阵势,就让混沌避无可避地转移到自己身上。
辗迟急切地道:“太危险了,弋痕夕老师会担心您的,而且您身上的伤还没……”
此时混沌因为阵势的影响被带到了他们面前,它笑得很是刻薄:“山鬼谣,你的事我也听假叶说过一些,你真以为,就凭你那满是血腥与罪孽的心境,能困得住我?”
山鬼谣低哑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试试看吧。”
弋痕夕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还没来得及体会重逢的喜悦,就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什么是五内俱焚:“山鬼谣,你快停下,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将混沌困在心境里是有条件的?”
一旦失败,被凶兽反噬的代价是什么,弋痕夕想都不敢想。
“怎会不知道?人有德行而往,抵触之;人有凶恶而往,依凭之。”山鬼谣看着弋痕夕温和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些微怀念,“这还是咱俩小时候一同看过的。”
越是至纯至善、至情至性的心境,越是能削弱混沌,成功困住它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弋痕夕很用力地扣住他的手腕,一副委屈到哭都哭不出来的样子:“你答应了我,要同我回去的。”
山鬼谣安抚地摸了摸弋痕夕的头发,轻声说:“放心,我不会败。”
如果败了,大不了身上再添一个五行元炁做的定时炸弹,山鬼谣无所谓地想着,完全是债多了不愁。他闭上眼,全神贯注地应对心境里的震荡。
混沌被转移到白发侠岚的心境里,立时就受到了比在丑妹心境里还要强烈几十倍的限制。明明这里疮痍遍地,处处裂痕,可在荒芜死寂的幽谷里,为什么还绽放着那么多、多到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纯白之花?无形的力量压得混沌难以动弹,它不可置信地嚷嚷出声:“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颗心?!”
心境的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它,抬手往下一压:“五鼎封禁。”耳根瞬间清静了不少,只剩下弋痕夕唠唠叨叨的声音萦绕不散。
山鬼谣微微低眸,伸手覆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颗心就仿佛是被主人装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不论经历什么,它都能循着事先设定好的节奏,精准而平稳地跳动,数十年如一日地履行着它的职责——这哪里有一点像是活人的心?
叛境侠岚困惑地抬起眼,烟雾迷蒙的瞳孔中倒映着弋痕夕逐渐模糊不清的面容:这么多年过去,原来我竟然还有一颗这样的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