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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别.人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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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永远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空气中仿佛有淡淡的紫蓝色雾气,些微凉意似能透入骨髓。
云天青坐在一家小酒馆里,一面喝酒,一面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离开这个人间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如今回来,看着这些与鬼界全然不同的事物,竟有一种熟悉得宛若窒息的感觉。
酆都并不像其他城镇那样喧哗忙碌,充满生机,一种从鬼界大门里透出的沉默冰冷弥漫在空气中,使一切充满了压抑。
云天青手指轻点着酒坛,眼睑微抬,墨蓝色的瞳子里是无法看清的深邃。不想惹上麻烦,他换掉了琼华派的衣裳,穿着一件淡白色的长衣,柔软的衣料让他原本有些锐落的气质变得温暖柔和。坐在那昏暗的小酒馆里,他一身白衣仿佛泛着淡淡的光芒,如此清晰,无论是谁走进这酒馆,第一瞬看入眼里的,必然是那一抹淡白。
酒坛空了,云天青随手将它放在一旁,拿出一个麻质的小袋子,微微一顿,拆开来。袋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样仿佛是一根枯枝,乌黑的色泽,却附着了强大的灵力。
翳影枝。
微微一勾唇角,虽说风雅颂是只笨鸟,但是骗东西还是很在行的。
至于另一样东西——
一个锦囊。
云天青将那个锦囊握在手里,秀逸的眉微微蹙起。
锦囊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夙玉转世后的名字。
他并不想生生世世地纠缠下去,缘分原是天定,有缘便相见,无缘,也不得强求。但是也不知那只笨鸟是从哪里得到的名字,居然还一定要他收下。若是不收,他很怀疑自己会被它三个分裂的性格轮番炮轰,直到被吵死。
摇了摇头,他没有打开那个锦囊。
上一世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不纠缠,不留恋,不怨恨,足够潇洒。
站起身,留下银钱,他走出了小酒馆。
这时落起了微微的细雨,他没在意,任雨丝打落在身上,留下一点点凉意。迎面走来一个青衣少女,撑着一把画着墨梅的泛黄纸伞。她眉目掩在纸伞下,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那尖尖的下颌,花瓣般柔软却显得有些单薄的唇。
青衣少女在他面前微微一顿,随即走进了小酒馆。
云天青没有回头,听见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老板,一坛竹叶青。”
小小年纪,居然喝竹叶青?
云天青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少女并不是凡人,而是妖。她身上的妖气跟陆离和风鸿影一模一样,只是稍微单薄了一点。
她来这里,干什么?跟陆离和风鸿影有什么关系么?
云天青想了想,叹气,走了开去。
近日鬼界的防备较原来严密了许多,凭她那样道行并不高的妖也做不了什么。
他信步走在微雨的街道上,酆都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落雨时更是如此。道旁一株淡淡粉色的桃花在细雨中零落,单薄的花瓣贴在地上,变得仿佛半透明一般。
是春天了吗?
待在没有四季的鬼界那么多年,他几乎都快忘记人间还有四季的更迭了。
一点淡淡的苦涩和温暖同时漫上心头,他勾了唇角,似笑非笑。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云天青目光从桃花上转开,忽然停留在一家铁器店里。
一柄冰蓝色的长剑陈列在那间店面里,修长秀逸的剑身,却泛着万年玄冰般清冷入骨的气息。
一瞬间他以为那是玄霄曾帮他选中的浮光剑。然而随即又否定了。那把剑,早在和玄霄比斗时折断,连残留的部分都已在夺阴阳紫阙时葬在怪物咽喉里。
但身不由己地,他还是走了过去。
那锋利犹如冰棱的剑身上布满了他不熟悉的暗纹,剑柄居然是木制的,打磨得温润如玉。接近木柄的地方刻了“枯雪”两个字的篆文。
那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剑,只是,有些像罢了。
正出神间,铁器店里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人着一身灰袍,虽须发皆白,双眼却极明亮,“年轻人,你喜欢哪柄剑?”
云天青微微一笑,留心将那些剑再打量一遍,发觉所有的剑竟都不是凡品,有一些甚至已有很久的年岁了。他不由微讶,道:“这些剑都是要卖的么?”
“自然。”老者眼中露出笑意,“我昔年爱剑成痴,如今老了,想在入土前给这些剑找一个好的归宿。”他看了云天青一眼,“所以,并不是任何人都能从我这买到剑的。”
云天青点头,思量一阵,指着枯雪剑道:“那么,我想买那一柄,可以吗?”
“枯雪,的确是很特殊的一把剑,却并不是我这里最好的,为什么会选中它?”老者轻轻抚须,明亮的眼里藏着犀利。
“因为……故人。”云天青不自觉地轻声叹气,想起离别前玄霄眼中那灼人的烈焰,他分不清那是单纯的愤怒还是带了怨怼的恨意。在浮光剑折断的瞬间,他恍然觉得,他和玄霄间的情谊已如那断剑般不可修复。
“故人?”老者轻声一笑,“怎样的一位故人?”
云天青想了想,道,“您听过羲和剑吗?”
“羲和?!”老者诧然,“听过羲和的人不多,不过老朽恰好亲眼见过。”顿了顿,他抬目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你认识宗炼?”
这次倒是云天青微微一讶,“认识……以前总阻止我喝酒的师叔嘛……”
老者哈哈一笑,“年轻人,你很坦诚。”
“这个……”云天青挑眉,“不小心说漏嘴而已……”
“宗炼是我昔年的好友……他铸成羲和望舒两把剑之后,给我看过……”老者的眼里透出微微的苍茫,他仿佛又忆起了当年二人灯下煮茶试剑的时光。叹了口气,他接着道,“那是两把绝世的剑……可惜那次之后,我去了南疆,一去就是十年,回来之后才知道,琼华派发生了大变故,宗炼他……已过世了。”
云天青没有说话,墨蓝的眼瞳中是无人能看透的深邃。
半晌,老者回过神,道:“你提羲和剑做什么?”
云天青抬眼看了看灰蓝色的天穹,深吸一口气,“我的那位故人,像铸剑的铁一般冷清淡漠,但骨子里,又像羲和剑一样藏着无比犀利炙热的魂魄。他就是羲和剑的主人。”
“羲和剑的主人……”老者低声沉吟,“琼华派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但羲和的主人,必不是普通人。”
云天青只是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那么,这位故人跟枯雪剑有什么渊源么?”老者抚着白须,淡淡地问。
“其实没什么关系。”云天青手指轻抬,挂在壁上的枯雪剑自动飞入他手中,那冰凉的触感依稀熟稔,“只是这把剑,很像他曾经为我选的一柄佩剑而已。”
老者看着他的手法,微微点头。
云天青唇角一勾,笑道:“怎么样,我是否配得上这把剑?”
“这柄剑跟着你,倒也不算埋没了。”老者眼中光华一闪,道,“不过,老朽还有一个疑问,既然宗炼是你师叔,你绝不可能还这般年纪,也不可能是妖,但你身上的确有妖气,又不全是妖气,似乎还有……”
“鬼气。”云天青淡淡地接下去,无可无不可地道,“非人非鬼非妖,只不过是所谓宿命而已,何必在意?”
老者笑了,“好。”他伸手拍拍云天青的肩膀,“这把枯雪便送给你罢。”
“啊?”云天青一怔,“虽然我是没什么钱,但这么好的剑……”
“身外之物……赠予有缘人。”老者淡然一笑,“知道为什么我将店开在酆都吗?因为敢来这里的,一般都不是普通人,我只是想给这些剑找一个好的归宿。至于钱财,对于我,又有何用?”
“那么,若来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云天青将剑握在手里,微微的清冷凝固在掌心,他墨蓝色的眼瞳里是清冽的坚持。
“好,”老者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云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