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天青》琅琊为刃

6、夙玉.天穹.青鸾(二)

　　那日，他们一同下了山，而后，琼华派中的一切，都宛若隔世。
　　也许，没有人会忘记当年，但是，也没有人会再提。
　　夙玉身上的寒气越来越重，那张美丽的面容变得苍白毫无血色，她愈发地喜欢沉默，有时不顾山顶的风大，就坐在悬崖上，远远看着湛蓝的天穹。云天青默默立在不远处，倚着树，安静的看她的侧脸，那浅浅的苍白，如此温柔坚决，如此令人怜惜。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不经意的低吟传到耳边，云天青微微叹了口气。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
　　悠悠我思、永与愿违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他转过身，回到暂居的小屋里，看着泛着淡淡光芒的望舒剑，在一片冰冷之中回想起醉花荫的那一片红如火焰的凤凰花。那一日，夙玉在花树下念出这样一句，与玄霄定下约定，他都知道。那天，他刚好在树上躲着师父和长老们偷偷喝酒，无意中听到他们的对话，那时只想着哪天可以打趣一番，却不料，今日想来，心里却是微微的刺痛。
　　微苦地一笑，他在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了酒囊，喝一口，淡淡地扬起了眉梢。
　　桌上有墨砚和狼毫，那本是用来做装饰的，他平日从来不用，今天却忽然意兴所至，提起了那支崭新的狼毫，动手磨墨，刚提笔要写，却发觉没有纸。
　　云天青微微勾起唇角，有些自嘲的意味，索性撕下衣袖，信笔写了下去：
　　烽台露冷，碧巷春深，酒难永醉，人不长生。
　　云泥相别，天地永分，河隔商参，旧梦成尘。

　　写罢，又失了兴致，自己看了一看，却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便扔在了一边。

　　走到窗边，再度抬眼看了看崖边那女子，她低声的咳嗽，以袖掩口，白色的袖上霎时沾了鲜红的血迹。
　　他眉头蹙起，转过身，找出了早已蒙尘的长剑，一把夺来的青钢，一把已断了的浮光。他将残损的浮光剑拔出鞘来，看着那清冽如冰的剑身，手指轻轻抚过，一串血珠顺着剑锋落下。
　　剑即使断了，也锋芒依旧，然而他一身清狂傲骨，看透尘世的心境，都去了哪里？
　　他想起那日在琼华派与玄霄一同选择佩剑，琼华派藏剑万千，而玄霄看到那柄浮光，便拿了起来，说，“天青，你就用这把剑如何？”
　　他笑着拿过来，问：“为什么？”
　　玄霄看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说：“它，很像你。”
　　饶是他聪明应变，也想不出什么话接下去。
　　浮光，如此清冽秀逸的剑身，藏着的，却是淡漠冷清如冰棱的锋芒。
　　浮光剑已折了，他的锋芒，早已敛得无影无踪。
　　他轻声叹气。
　　夙玉，我为你，着实已消磨了太多。
　　我不会抱怨，但你也应该明白，我不是放不下的人。
　　可以的时候，我就会离开。
　　将两柄剑都擦拭了一遍，插回鞘中，用带子束在身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有风从远处吹来，微微的清冷，带着树林新鲜的气息。云天青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看夙玉，拔剑在地上留下字迹，向山下走去。

　　“等我回来。”

　　清冷的剑光，仿佛是一千张罗网编织，然而，一只钢铁般的手爪狠狠地穿破了千方残光，刺进他的胸膛！血红的眼睛中露出狰狞的神色，长满锋利牙齿的嘴向他咬来！
　　等的便是这一刻！
　　云天青从背后拔出另一柄剑，用尽全力地掷出！
　　残损的浮光剑刺入那张血盆大口，深深地插在柔软的咽喉上。
　　怪物的手爪一瞬间收紧，一阵剧痛从胸膛传来，云天青压抑下要涌出的鲜血，用力地挥剑，斩断了那只手爪。
　　最后的怒吼被喉咙里的残剑斩断，血红的眼睛终于闭上。
　　云天青坐在地上，将备用的金创药涂在伤口上，但药粉大部分都被汹涌流出的鲜血洗掉，他撕下衣袖，草草将伤口包扎了，有些摇晃地站起来，绕过地上巨大怪物的尸体，走进那个洞穴。
　　淡淡的光芒映在石壁上，他扶着岩石微微勾起嘴角。

　　回到青鸾峰的时候，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夜晚。
　　他提着一壶酒，却没有喝。
　　悬崖上立着个女子纤细的身影。
　　已经是深夜，她仍然站在那里。
　　这一次，她没有看向远方的天穹，她看着他来的地方，一双清澈而美丽的眼睛里有不知名的哀伤。看到他的身影，那双眼里有了淡淡的光辉，仿佛是遗落在世间月色。
　　他走到她面前，简单地说了四个字，“我回来了。”不敢看那双眼，怕动摇自己要离去的心。
　　“天青……”夙玉没有再加上“师兄”两个字，微微咬着嘴唇，抬起眼睛注视着他。
　　云天青将手里的包裹递给她，手撑住额头，努力地保持清醒，“……阴阳紫阙……”
　　说完，他只觉一阵眩晕，就此陷入了黑暗之中，没有看到对面那人脸上的表情。
　　再醒来的时候，一睁眼，看到的是青鸾峰上落入窗棂的阳光。他想要坐起身，却发觉手被握着，抬眼看去，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子坐在地上，头枕着床沿，静静的睡着。她苍白的脸上有未擦净的泪痕，睫毛下淡淡的淤青显然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留下的痕迹。
　　他心中一阵微微的刺痛，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过她柔软的长发。
　　夙玉睫羽微颤，醒了过来，他飞快的收回手，一不小心牵动了胸口的伤口，一阵疼痛，他脸色苍白。
　　夙玉抬起头，一向清冷淡漠的眼睛里有微微的暖意，“呐……这是轻薄师妹的后果。”
　　云天青坐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真的是夙玉？那个一本正经得像木头一样的师妹？”
　　夙玉微微一笑，点头，“天青，谢谢你。”
　　“不用了。”云天青不动声色的拿回被她握着的手，“你身上的寒气怎么样了？”
　　“好多了。”夙玉站起来，“你的伤呢？”
　　“没事。”云天青也站起来，顿时一阵晕眩，差点又倒下去，夙玉抬手扶住，“你说谎真是不动声色。”
　　云天青笑起来，“谬赏了。”
　　“你晕过去七天了。”夙玉淡淡的道，“还真是‘没事’。”
　　“……”云天青说不出话，只好勾起唇角，笑了笑。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夙玉看了那笑容一眼，转开眼去，看着窗外，漫山的野花在温柔的阳光下绽放着，轻轻摇曳，淡淡的香气吹入窗来。
　　某些东西，深入骨髓，难以忘记。
　　“从来只有你能看透我。”云天青轻轻一笑，垂下了眼睛，墨蓝色的发在风中微微扬起，“你的病好了，不需要我在一旁照看，我想……我可以离开了。”
　　夙玉沉默一阵，低下头，轻声道，“天青，我们成亲吧。”
　　云天青一怔，随即淡淡一笑，“夙玉，我不需要这样的报答。”他微微摇头，“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是为了你嫁给我，才去找阴阳紫阙，我只是希望，我可以没有牵挂地离开你。”
　　夙玉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地面。
　　云天青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给不起的，不必勉强自己去给。”他脸上又有了惯常的笑容，“如果你要报答我，不如借些钱给我去买酒如何？”
　　“天青……”夙玉低低的叫他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什么。
　　云天青收敛了笑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向门外走去，“算了，你不借，我去寿阳找柳老哥蹭酒好了。我——”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抬起的脚也踏不下去了，夙玉从背后抱住了他，阻止了他离开的意图。
　　“你……”
　　许久，他才能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天青……”夙玉抱着他，听着他的心跳，轻声说，“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不要离开我，我真的不是为了报答你。”
　　“夙玉……”他闭上了眼睛，只是点头，许下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