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天青》琅琊为刃

51、梦.尽头

　　无数的色泽在眼前飞速地流过，分辨不清的模糊，努力地去看，隐隐约约只有淡淡勾勒的轮廓，伸出手去，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色泽渐渐沉淀下来，慢慢地，她能分辨出那是一个个陌生却又熟悉的画面，不似梦的朦胧，所有一切仿佛可以触摸一般真实。
　　眼前是满树的灿烂飞红，视线凝固在掌心那一片单薄干枯的花瓣上，依稀可见的是那曾艳丽的火红，然水的润泽却已干涸，脉络在被书页压平过后清晰可见。
　　“夙玉师妹。”
　　淡淡的略带飞扬的声音传来，她连忙收拢手掌，回过身来微微一礼，“天青师兄。”
　　抬目，只见那人半散着一头墨蓝色的长发，修长的手指轻按着眼前垂落的花藤，俊逸的面容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色。
　　“师兄来此有事吗？”淡淡地问了一句，准备着告辞离去。
　　“自然是有但是不能告诉师妹，”那人扬着眉一笑，“若是师妹一不小心告诉了师兄我可就又得搬到思返谷去饿肚子了。”
　　低头望着地上细碎的小花，想了想，忽而抬了眼帘，道：“想必天青师兄也已经习惯了，无甚不妥。”
　　那人有些夸张地挑了眉，手抚着下颌，道：“师妹果然得了师兄的真传，也能一句话把我噎到……啧啧，这说话的风格真是……”
　　“天青师兄……”脸上腾起一丝灼热，她有些慌张地打断，却看到那人脸上满满的戏谑之色，“其实多是你让玄霄师兄说不出话来罢……”
　　“诶？这话说的真对。”他轻笑，抬头去看那满树的凤凰花，道：“夙玉师妹很喜欢这花？”
　　“嗯。”微微松了口气，点头，不意那人忽然看过来，垂落的发丝下露出的墨蓝色眸子分外明晰，却深邃不见底，似乎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窥破其中的情绪，让她不由得微微一窒。
　　她一向看事情淡泊透彻，看人亦是如此，当年剑舞坪上初见，只道眼前人像个小混混，可是越相处便越觉得他难以看透，尤其是望入那双眸子的瞬间，完全看不透这个人在想什么。
　　他或许……只是用他的玩世不恭藏住了所有的透彻与淡薄，用冷淡以外的另一种方式掩盖着锋芒。
　　正当她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人眼眸里却涌上笑意，原本疏离薄凉的距离顿时仿佛失了痕迹般不存在。
　　只听他笑道：“师妹是喜欢这花呢，还是喜欢……”
　　“自然是这花。”淡淡地打断她，掩饰着内心忽然的混乱。
　　他只是笑，挑着嘴角：“这花是漂亮。”
　　“……天青师兄也喜欢？”看着那人温暖的面容，心中微微一松，随口问道。
　　“这般漂亮热闹，自是喜欢的，”他笑着抬头看那如火的花儿，“想来师兄也喜欢吧。”
　　脸上又是一热，却不动声色地转开话头：“听天青师兄的语气，似乎更喜欢其他的花罢。”
　　那人眸色微沉了些，应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嗯，我喜欢梅花。”
　　“……梅花”微微一顿，有些诧异：“……想不到天青师兄喜欢这般清冷的花。”
　　他仍是一笑：“我也没想到师妹会喜欢像凤凰花这般热闹的花。”
　　视线忽然一变，无数色泽划过，鲜艳的凤凰花化作浓烈的血色，她撕下一段衣袖为那人包扎肩上穿透的伤口，他墨蓝色的发有些散乱地垂落，触到指尖是微微的凉意。
　　“这是玄霄师兄伤的？”努力克制着，声音却仍是不易觉察地有些微微的颤抖。
　　他淡淡地答道：“师妹不必多想。”
　　她只得沉默一阵，转了个话头：“御剑走么？”
　　那人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青钢，运起灵力，长剑微微一震，却没有反应，他抬头，仍是那样淡淡的笑意：“方才耗费太多灵力，御剑怕是不能支持……咳……我还不想从空中掉下来英年早逝啊……”顿了顿，语气已变得十分认真：“师妹，可否请你先带这孩子走？”
　　抬头，看到那样干净的墨蓝色眼瞳时，原本摇摆不定的心已然坚定起来：“我带你御剑。”
　　微微一怔，他半是惊讶半是玩笑地道：“若是被师兄知道我吃你豆腐……我会被砍死的……”
　　“天青师兄……”也只有这个人现在这种时候了还有心玩笑，她不由分说地从他怀中抱过那个婴儿，御起望舒，等着他。
　　片刻，感觉到他微凉的手放在肩上，却没有用几分力道，不由提醒道：“你可以选择掉下去。”
　　那人轻笑一声：“……师妹好绝情……”
　　“我说的是真的。”淡然的口气。
　　“被师兄砍死和掉下去摔死……我还是选被师兄砍吧……”只听他仍是带笑的语气，随即，手臂环上腰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按了剑诀，法阵出现，“小心了。”
　　御剑在空中时，冷风凛冽地划过，微凉的雾气贴着脸颊，一片片淡淡的浅白。
　　只听身后那人轻叹了一声，道：“这一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语气似是黯然又似是释然，唯独没有他常常带着的笑意。
　　心中某个地方重重地刺痛了一下，泪水从眼角被风吹落，恰恰落在那人手背上，下意识想要去擦拭，却终是顿住。
　　身后的人似乎微微一怔，不再说话，也一动不动。
　　那滴泪被风吹透，慢慢干涸，终于消失不见。
　　长剑飞入云中，视线一片苍白。
　　忽而一切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漆黑，待那片昏黑中一线光晕慢慢清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间半旧的客房。
　　桌上一灯如豆，映亮的只是很短的距离。
　　对面那墨蓝色长发的男子一手撑着下颌，一手逗弄着坐在桌上的小小婴儿，眼眸里是温暖带着淡笑的光。
　　“师妹，”半晌，他开口，眉头微微蹙着：“我们把这孩子送走罢。”
　　“……送走？”微微一怔，“可是……”
　　桌上的婴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不安的蹭过去抓住男子垂落的长发，淡粉色的唇张着像是想说话。
　　“嗯，我在寿阳有个朋友，就暂且将这孩子托付给他好了。”他轻声回答，似乎长发被扯得疼了，伸手握住孩子白嫩的小手，微微一笑。
　　“唔……”那婴儿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
　　“怎么了小丫头，”他笑着捏住婴儿的面颊，“舍不得我么？”
　　“咯……”婴儿咧着小嘴似乎是赞同他的话。
　　他眉眼温柔地弯起，笑道：“可是……我不能带着你冒险，乖。”
　　真是少见的这样认真的温柔，她不由开口，轻声问：“真的不能带着她么？”
　　“师妹喜欢这她？”那人挑了眉，笑。
　　她点点头：“嗯，小孩子很可爱，而且她好乖。”
　　“自己生一个好了。”照例口无遮拦。
　　“天青师兄……！”不知是羞还是怒地微微抬高了语气，瞪着那个人。
　　“师妹你瞪眼睛的样子也很漂亮。”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威胁的意味似的，笑得一脸习惯。
　　决定不与他争论，她低头微微隐去了脸颊上的红晕，“那……给这个孩子起个名字好么？”
　　那人笑笑，逗弄着不安分的婴儿：“好啊。”
　　“我与天青师兄，一人想一字如何？”她抬起眼帘笑了笑。
　　“嗯。”那人颔首，掐着婴儿的脸蛋玩的开心。
　　“梦。”
　　“璃。”
　　他微微抬眼，“师妹，梦字何解？”
　　“浮生若梦，”她淡淡地回答：“一生一梦便已足够，那么璃字又有何意？”
　　“自然是希望这小家伙像是琉璃般漂亮清澈，不必沾染这世上的血腥。”那人轻声回答，眼眸深处有淡淡温暖柔和，不似玩笑，他抬手抱起那孩子：“小梦璃，你说是么？”
　　“咯……”婴儿似是笑了一声，粉粉嫩嫩的唇忽而因为靠近的距离凑近亲上男子的脸。
　　“喂——”那人怔了怔，瞪着那婴儿：“居然敢吃老子豆腐！”
　　婴儿睁着无邪的大眼睛看着他，眨巴眨巴。
　　“……”
　　“天青师兄，”她忍不住笑了：“看来璃儿很喜欢你。”
　　那人懒懒地勾起唇角笑道：“喜欢我的人可不少呢。”说着又伸出手指戳了戳婴儿的面颊，“你说是吧，璃儿？”
　　“呼……咯。”婴儿拽住他的手指，张嘴便咬。
　　“喂喂……咬我干什么？！”冷不防指上已然有了个浅浅的牙印，他有些夸张地叫到。
　　“呵……”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多日的郁结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慢慢消散。
　　桌上的灯火慢慢摇晃出温暖，远离昆仑与所谓的仙道，俗世的温暖便是如此简单。
　　那么有什么理由能拒绝这种温暖呢，心慢慢地沉静下来，之前以为的冷清淡薄此刻看来似乎有些许幼稚，原来真正的放下可以以另外一种方式。
　　一种，温暖的方式。
　　低眸间，视角再度转变，清澈的水中燃着一盏盏莲灯，一点一点漂浮着向远处晃荡，耳畔是热闹的喧哗，海边的沙砾在月色下泛着点点银光，静谧与嘈杂镶嵌得恰到好处。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抬眼去看那抱臂而立的男子，稍微有些沦陷于他眼中淡淡的温柔。
　　“不漂亮么？”他轻声一笑，“没有去琼华之前，我四海游历时恰恰逢上了这里的花灯节，一直记得很清楚，这些年过去，想回来看看。此番，顺便让师妹散散心。”
　　“很漂亮。”她微微点头。
　　“抬头。”他忽然道。
　　一抬首，只见一朵灿烂的烟火在深蓝色的天穹炸开，化为灰烬之前燃烧了所有的美丽，没有半点保留与含糊。
　　“很美，”她不由轻轻开口：“可惜，烟花总是易谢的。”
　　“这世上并非所有东西都像醉花荫的凤凰花一般得了天地灵气佑护而常开不败，”那人淡淡地笑着道：“只要盛放过了，便足够了。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想留却留不住，何苦那么执着？”
　　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天穹上又是一朵烟火霎那绽放，映得那人的眼眸一瞬明亮温暖，却又是深深的……难以捉摸。
　　“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花。”他忽然挑着眉笑道。
　　“……”真是……欠揍。
　　第一次有这样词在脑海中冒出，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便也是一笑，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盏莲灯，道：“师妹有什么愿望么，默默许在这莲灯里，随水飘走，便会实现的。”
　　“我记得要用笔墨书写……”她接过来，开口道。
　　“不过是个形式罢了，心到了，便无甚不可。”他一笑，风轻云淡。
　　点头，默默在心底想着该要许什么愿望，忽然又开口问道：“愿望……可以有几个？”
　　“都一样。”他说得认真，却又似漫不经心。
　　“嗯。”
　　……我希望……玄霄师兄……不必受阳炎噬心之苦……不会……因我而死……
　　……我希望……希望……天青师兄……
　　抬眼望了望那人，看见他清浅干净的笑意，心中慢慢安定坚决。
　　我希望天青师兄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