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旧忆难寻(四) ...
-
御剑出了东海,回望了一眼海天相连的辽阔风景,便不再耽搁,向昆仑山而去。
高空的风错落划过身体,带起怀中寒器的凉意,竟是冰寒刺骨,云天青皱了眉叹气,“这样的东西师兄随身带着也不嫌冷……”
御剑到昆仑不过转瞬,寻到山巅重建的琼华,便直接略过大门落在里面犹自覆着薄雪的宽阔草坪上,从剑身上落下,但觉指尖冰凉,却不予理会,只是抬眼打量四周。
重建的琼华依稀有当年的影子,但显得更加清简大气。
云天青一时间心中恍惚,片刻却是勾起唇角算是淡淡笑了。
或许现在这般应当叫做——物似人非罢。
琼华的景象与当年依稀相似,而当年那些人,又去了哪里?
大半是故去了,要不然便是如师兄一般被封在漩涡之中,或是如夙莘一样在当年那场战事后不知所踪,至于自己这般……死而复生,故地重游,倒也是稀奇得很。
只不过,旧忆难寻,望着这景徒添伤感罢了。
云天青看了看天色,此时应当正是做早课的时候,难怪四下无人,便也乐得无人阻拦,直接向掌门所在的正殿而去。
微凉的风拂起墨蓝色的长发,飞舞错落。记得当初自己总是不愿起来做早课,便是师兄屡屡斥责也毫无悔意。到后来那人去禁地修炼双剑,便无人再在早晨训斥自己起床,思返谷便去得愈加频繁了。
想到此处不由笑了笑,抬目间已到了殿中,无声地穿过屏风到达后堂,便见了紫英正坐在案前看宗炼那本笔记,感觉到有人,也抬了头,见是他,便起身行礼,道:“前辈。”
云天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转目间看见风瞬搬了张椅子亦坐在案前,却是伏在桌上枕臂睡的正香,柔软的脸颊泛出微微的红晕,便似这季节里颜色淡淡的桃花。
他不由微微笑了,这丫头,还监督别人呢,自己先睡着了。
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毕竟她背负的,并不比自己少。
摇了摇头,目光转向紫英,却见他虽是面无表情,但偏着头有些微的尴尬。云天青略一思索心下便是了然,知道他是误会了却也懒得解释,微微点头,示意他到外面去说。
铺着薄雪的草坪透着丝丝凉意,云天青回过身,脸上便是淡淡的笑:“那笔记你不必再看,我已用鬼气唤醒了望舒。”
“……!”紫英一怔,默然片刻,道:“前辈,恕我直言,以鬼气驾驭望舒,恐怕亦是不能长久,且若是鬼气衰竭,前辈恐怕……”
“不必说了,”云天青淡淡道:“我自是知道分寸。”
知道分寸,但有些事,却是不得不为。
“……”紫英便是缄默,皱了眉。
“对了,我还要问问,东海漩涡的结界,你可知道什么破解之法?”云天青也不多说什么,干脆地问。
紫英思索一阵,道:“既是神界布下的封咒,恐怕并非凡人之力可解。”
“我总不能上天界去把九天玄女请来说麻烦你一下,放师兄出来罢?”云天青叹气:“说不好她把我也扔进去,毕竟这条命,脱出轮回,大约是有违天道。”
语气是满不在乎,漫不经心。
紫英微微蹙眉,忽然想起上次小葵曾说起的魔息,斟酌片刻,道:“前辈可识得魔界中人?六界之中,唯独魔界与神界方能相抗。”
“魔界?”云天青连连叹气夹着摇头,“我要是认识早就去找他去了。”
“……”紫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自小在琼华长大,前辈大多是冷清严肃的性格,像云天青这样的,一时间竟不知应如何相处。总觉得那人虽常是说说笑笑的,十分平易近人的模样,有时说上几句戏言,但骨中,却也是一片看开的淡漠。
“罢了,待我再想想。”云天青摆摆手,道:“这琼华的一切布置,可还如当初?”
“是,基本与原先无异。”紫英回答道。
微顿一下,云天青轻声问:“醉花荫,清风涧是否还在?”
“在,”紫英点点头,“只是重光青阳两位长老过世后,清风涧已再无人居住。”
云天青闻言轻叹了一声,道:“我去看看。”
“前辈,”紫英忽然想到什么一般,叫住他,道:“也许可以试一试用魔剑劈开结界。”
“魔剑?”云天青想起菱纱曾说起的在不周山的经历,微微颔首,“那么,待会慕容你便同我一道去东海罢。”
紫英一抱拳,道:“是。”
“唉,我又算不得你真正的师叔,别总是那么多礼节,”云天青笑道:“更何况,我看起来也就像那野小子一般大,被你这么一叫便觉得自己很老很老了。”
“……”紫英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云天青笑笑,“我先去一趟醉花荫。”言罢转身而去,墨蓝色的发被微凉的风吹起,迷离的色泽映得那背影也微微不实起来。
醉花荫一如当年开着一丛一丛如火的凤凰花,远远望来灿若云霞,全然不顾这是早春时节。地上没有丝毫薄雪,反而开着点点野花。风中亦没有寒凉,微微的暖意撩人欲醉。
云天青走入花荫之中,找了一棵开得盛的凤凰花,径自在花树下躺下来,枕着双臂,眼望着满树灿烂,淡淡勾了嘴角。
当年在琼华修行,会来醉花荫的人并不多,他却是喜欢在这里喝酒。琼华之中,他最熟悉的不是五灵剑阁承天剑台,而是思返谷醉花荫。玄霄若是恼他不好好练功,便会来醉花荫把他抓回去。而夙玉喜欢在这里看花,低低唱着歌,他若坐在树上喝着酒不言不语,便不会被她发现。那时他还不曾喜欢上她,然而那样淡而平静安好的时刻,却也令人十分眷恋。
云天青阖上眼掩去眸中神色,整好以暇开始在树下睡觉。这几日四处奔波,始终不曾好好休息过,如今回到这熟悉的地方,便觉疲乏在四肢百骸蔓延。
正是早课时分,醉花荫更是了无人迹,安静的花香恬然夹在风中,纤弱的蝶在地上的野花间飞舞,一切如此平宁美好,他便真的在花荫下睡着了。墨蓝色的长发铺在身下,几缕细细的青丝在风中微微扬起,时不时缠上身侧的野花。风吹过,花瓣落下来,擦过脸颊,留下淡淡的余温。
待得阳光透过花树暖上脸颊,云天青微微侧过头,醒了过来。
看看太阳的位置,似乎是过了一个时辰。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眼看去,便见了一团白绒绒的毛球轻巧地穿过地上丛丛野花,跑到他身边来,停了步子,睁着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是一只很小的白色狐狸,看起来有些像兔子。
云天青不由得笑了起来,撑起身,伸出手指,去逗弄它。
小狐狸躲不开那根欠揍的手指,便张嘴咬了一口。
“……喂喂喂!”云天青抽回手甩了甩,正要开口教训,却不料袖中一物摔落下来。小狐狸张嘴衔住那东西,灵巧地跳了开去。
“……”云天青怔了怔,那摔落下来的东西正是风雅颂给他的锦囊,动作微顿,仍是伸出手去,“给我。”
小狐狸一双乌黑的眼睛瞪着他,摇着脑袋。
“……”云天青便也瞪着它,“信不信老子炖了你!?”
“嘻,才不信。”
小狐狸身上泛起一阵淡青色的光,霎时变作了一个青衣少女,她笑着,抬手握住锦囊,凑近了他,“怎么样?”
“阿瞬?”云天青一怔,“你……”
“嗯?变得好不好?”风瞬笑着转身懒洋洋地躺下,一面问着,一面拆开锦囊,“这是什么?”
“……不要拆!”云天青连忙阻止,伸手去夺。
“不给!”风瞬翻过身,“谁刚刚那么欠揍……”
“……”云天青无奈地看了看手指上细细的齿痕,“可是你还咬了我……”
“不管。”风瞬哼了一声,解开锦囊,一张纸条飘落下来,她看了一眼,微微讶然,“……为什么是我的名字?”
清浅的一声,却宛若惊雷。
“……什么?!”云天青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只见那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风瞬”二字,墨蓝色的眼眸色泽微深,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淡青色衣衫的少女,仿佛想寻出她前世的影子。
夙玉……夙玉。
你曾说下一世不必看透世事,不求修仙,不愿再活得很累,不知如今的你,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我曾下定决心不会去找你,却不知道,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只是,我不知道。
只是,你已不再是你。
“你……你看着我做什么?”风瞬微显苍白的面容泛上仿若饮酒过后的红晕,躺在地上仰头看那半撑着身子拿着纸片一动不动的人,他墨蓝色的发轻轻地垂落下来,几缕拂上她的侧颊,留下点点微凉。
“……”沉默许久,云天青摇了摇头,坐直了靠在树干上,沉沉叹了口气。
“怎么了?”风瞬翻过身,趴在地上支起下颌,“不高兴?”
云天青勾起唇角笑笑,“说不上高不高兴。”
“为什么我觉得有时候你笑起来却一点都不高兴?”风瞬皱了皱眉,坐起来,手指触上他的嘴角,将那弧度向下弯了弯。
“……”云天青微有些迷茫地看着她,一时间仿佛忘记言语。
……为什么,现在你还是依然可以看透我?
“好冷……”风瞬感到指尖的凉意,手掌贴上他的面颊,那种凉意依旧,“生病了么?”
“……”云天青抓住她的手腕,眼眸深不见底,却是仿佛无奈地笑了笑:“真是个小孩子。”
“……?!”风瞬怔了片刻,眉扬起来,“誰是小孩子?!”
“我没说是你啊。”
“……”
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道:“刚刚那小狐狸是你的本体么?”
“本体……”风瞬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他:“是什么?”
“你不是天狐族的么?”云天青问。
“是啊,”风瞬点头,“但我生下来便是人形啊,刚刚那只小狐狸是变出来的,因为不会变其它的……”
想到那只看着像兔子的狐狸,云天青忍不住又笑了,忽而想到什么,道:“你的灵力已经足够幻化形体了?”
按理说,幻化形体并不是简单的法术,亦需要很高的灵力,风瞬怎么可能做的到?
“本来不行啊,”风瞬有些苦恼地皱着眉,“但是今天不知为什么就行了。”忽然又泛起灵动的笑意:“但是幻化形体很好玩,你看——”
淡青色的光闪过,眼前便又只剩了那只白绒绒仿若兔子的小狐狸,乌黑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云天青继续锲而不舍地用手逗弄,小狐狸龇着牙,示意你若再玩便咬你!哈哈一笑,微微俯下身,凑近了,发丝垂落下来,小狐狸仿佛怕痒般避开,一下跳到他怀里,抓着衣襟跃上肩头,便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喂喂——”云天青感觉到那一团小小的带着重量的温暖盘在肩窝,微微一震,“下来。”
小狐狸打定了主意一动不动,反倒在他颈畔咬了一口,虽不甚重,却也留了浅浅的齿印。
微痛带着酥痒的感觉弥漫在颈侧,云天青连忙用手将她拽了下来,放在草地上,“怎么这么喜欢咬人?”
淡青色的光闪过,风瞬坐在对面,仍是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笑道:“狐狸都喜欢咬人啊。”
“……”
想反问一句“狐狸喜欢咬的不是鸡吗”,但思索一下觉得似乎实在骂自己,便又咽了回去。顿了顿,拾起一朵凤凰花,递过去,道:“我们该走了。”
风瞬有些讷讷地接过来,看了看,道:“好。”
云天青站起身,向醉花荫外走去。
风瞬便也站起身,却是在原地怔怔望了望他的背影,自袖中伸出手,掌心是一片已然干枯却十分完好的白色梅瓣。
呐,其实我喜欢的是梅花。
“阿瞬,快点。”
“啊……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