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天青》琅琊为刃

36、旧忆难寻（三）

　　昏暗的海底沉着海牙已然化作石头的巨大尸身，大片的灰白色死气沉沉，冰冷刺目。然而回旋的海水漩涡之中，却有一重重火焰阳炎般的光透出，炼狱般妖异。
　　云天青靠近时心中微微一紧，虽然漩涡结界阻隔了一切灵力波动的气息，但那光芒明显的不寻常。眉头一皱，他握着枯雪，加快了速度，在漩涡之外祭出翳影枝，穿过了结界。
　　炽烈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温度仿佛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云天青微觉难受地侧了侧脸，抬目寻找那个身影。却见那人正背对着他，手中握着羲和，一下下斩向结界。羲和之上阳炎缠绕，火焰般的红光时强时弱，刺痛眼眸。然而被一下下重斩的结界上虽光华缭绕，却毫无碎裂征兆，倒是反激之力让玄霄足下不稳，终是拄剑在地，一口鲜血落在衣襟。
　　“……师兄！”
　　云天青脱口唤了一声，那人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
　　“……！”
　　那双眼里，仿佛燃着无尽的阳炎，竟是微微泛着红色，瞳仁中只有冷漠与疯狂，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云天青沉默着，握紧了枯雪剑。
　　下一刻，炽烈的阳炎已烧了过来！
　　雪尘飞扬，泛开一线冰凉。
　　两把剑紧紧地绞在一起，凝定不动。
　　云天青皱了眉，掌间冰蓝色的微光闪过，冰棱顺着长剑一路蔓延，青灰的魂煞之气亦烈烈挥散开来。
　　玄霄眉眼间只是漠然，羲和上的阳炎毫不退让。
　　一时间漩涡之内冷热交杂，光华浮动，火焰雪尘此消彼长，相互拉锯，灵力剧烈地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云天青脸色微微泛起苍白，他抬目看向对面那人，只见玄霄眼里的戾气凶煞疯狂。
　　“……师兄。”
　　冰蓝色的微光顺着剑身流溢，拂起些微的雪尘落在玄霄手背，瞬息融化。
　　“……你……”玄霄眼中戾气稍退，原本的瞳色在流火般的色泽后慢慢清晰，“天……青？”
　　羲和上的阳炎退却，云天青也沉沉舒了口气，撤下枯雪剑，拄着剑缓缓坐下，却是勾唇笑道：“师兄你这又是怎么了，我又惹恼了你不成，就算是也别一言不发地就砍过来，你师弟若是个反应慢的迟早被你的羲和斩砍死……”
　　“……”玄霄沉默，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手中的剑。
　　“……”云天青于是也看向那柄火红的剑，“……师兄，你不是打算再砍一下吧……？”
　　“……”玄霄冷哼一声，皱了眉，“你来这做什么？”
　　云天青顿了顿，拿出望舒，玄霄一怔：“这是何意？望舒已失却宿主，于我何用？”
　　“师兄方才……是因为羲和么？”云天青静静地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玄霄不看他，漠然道。
　　云天青轻声一叹：“这七年，常常如此？”
　　玄霄一拂袖，道：“望舒前些日子失了宿主才会如此，不必你管！”
　　“师兄，”云天青微微摇头，“失了望舒，羲和之力无物调和，阳炎噬心，失去神志……这样的事怎能意气？”
　　“……”玄霄冷哼一声，“那又如何？”
　　“……”面对那样不容置疑的迫人语气，云天青反倒不知说什么了，握着望舒剑，看了看，掌间一缕淡淡的青灰色泛起，缠绕剑身，一阵，原本黯淡的望舒忽然泛起了冷漠的蓝色，羲和发出嗡嗡剑鸣。
　　“……！”玄霄眉一轩，瞪着他，怒道：“云天青！你在干什么？！”
　　云天青抬眼，满是不在乎的笑：“唤醒望舒。”
　　“你……！”玄霄握着羲和，一向冷定的手有些微的颤抖，“你……你做了什么！？”
　　“唤醒望舒。”云天青潇潇洒洒地坐着，膝上横了泛着光芒的望舒剑，虽是抬头看着站得笔直的玄霄，却是一分不输的气势。
　　“胡闹！你如何能唤醒望舒？！你……”玄霄看着他笑得悠然的模样，突然心里一空，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师兄……我已经死了……”云天青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死魂身上的鬼气原是至为阴寒的……我只是试了试，没想到真的与望舒相匹配。”
　　“你……！”玄霄握紧了望舒，声音也微微颤抖，“云天青！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是如此恣意妄为！”
　　“师兄，对不起。”看着那人满是怒气的脸，云天青淡淡一笑，“说来说去，我总是这般……事后再道歉的。”
　　“……”玄霄沉默着，冷哼了一声，“你做事从不预计后果么？！要救那小妖时，不顾自己将不容于琼华，要在鬼界等我，不想想我可能永远不会原谅你，如今妄自成为望舒宿主，用鬼气支持望舒，不理会自己可能会魂飞魄散！简直愚不可及！”
　　“我非这么做不可。”云天青静静地道，声音淡然却不容反驳。
　　“我不用你管！”玄霄一拂衣袖，冷冷道：“玄霄之生死，从来只由自己！”
　　“我不只是为了师兄，”云天青轻轻摇头，“师兄不必愧疚。”
　　“云天青，我何曾愧疚？！”玄霄被他气得不轻，然而言语又如何说得过，只能用怒吼来表达。
　　“是么？”云淡风轻地一笑，眉头微微一扫，“我同师兄做个交易如何？”
　　玄霄干脆闭嘴等他说下去。
　　云天青将幻瞑双剑之事一说，扬起眉来，道：“我想办法十五日内破开东海结界，师兄与我一同用双剑网缚妖界，以一百年为限，如何？”
　　“云天青，”危险的眯起微带着流火般的双眼，玄霄低沉地道：“你是在威胁我么？！”一挥手，羲和剑直直刺向他！
　　云天青勾起唇角，一动不动：“师兄这么说真是太绝情了，我怎么会威胁你？”
　　“……”
　　羲和剑停在他眼前不足一寸处，墨蓝色的长发被劲风拂起，吹散，迷离犹如看不清的梦境。
　　“无论如何，我都已是望舒的宿主，直到……魂飞魄散。”云天青淡淡一笑，“师兄不会受那阳炎噬心之苦。”
　　“云天青！”玄霄低吼一声，“你可曾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师兄……”云天青微微低下头，隐去面上神色。
　　“你答应过我，不拿魂飞魄散开玩笑，”玄霄低声宛若嘲讽，薄唇勒出一个冷硬的弧度，“如今，又算什么？”
　　比怒吼更加让人失措的低语，云天青一怔，道：“师兄，我也未必会……”
　　“你的修为，能维持望舒多久？”玄霄定定看着他，“又或者，你维持着望舒，还能否行动自如？”他一拂衣袖，冷冷道：“不要同我说什么幻瞑，那些妖物，我不杀了已是他们侥幸，苍生天道，在我眼中就像个笑话一般，我全都不会在意！”
　　云天青怔了怔，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笑意，道：“师兄你是要表白吗？”
　　“……！云天青！”玄霄怒不可遏，一甩衣袖，道，“那些妖死了便死了，还有轮回转生，你魂飞魄散还剩下些什么？！”
　　“师兄你又没死过，自然不知……死……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淡淡的，带一点特有的疏懒不恭的笑，却是沉入骨的微微悲冷。
　　“……”玄霄看着那笑容，默然一阵，道：“天青，一直以来，你我所想所重，总是不同。”
　　“……是啊。”云天青见他已然平静下来，弯了眉，笑着。
　　“你是否知道，我玄霄在这世间早是孑然一身，”玄霄冷然道：“如今所在意之人，只有你和天河，半世兄弟之义，如是而已。”
　　那样的话语，却只用冷冷的语气道来，云天青敛了笑容，静静地道：“师兄，一同用双剑罢，这次，我一定不会半途离开。师兄陪我走到最后一刻，何尝不是，尽了这半生兄弟情谊。”
　　“云、天、青……”一字一顿，最后却是失了怒意，失了气势。
　　“师兄。”那人抬起眼，笑得一如当年。
　　当年，年少义气，仗剑如风。
　　当年，不信天命，把酒从容。
　　当年……究竟还有谁能回到当年，在剑舞坪按剑谈笑，在醉花荫赏花饮酒？
　　永远也回不去了。
　　剩下的路，却还是要……走下去，直到尽头。
　　“……”玄霄沉默许久，终于道：“好。”
　　云天青未想到是这样简短利落的回答，微微哑然地一挑眉，末了却是化作一个笑，“师兄……”
　　“什么事？”玄霄不耐，皱了眉问。
　　摇摇头，咽下原先想说的话，云天青只是问：“天河他们找来的三寒器，可还在你那里？”
　　“在。”玄霄自怀中拿出光纪寒图，鲲鳞和梭罗果递过去，“你要来何用？”
　　“鬼气衰竭的时候可以借些寒气也是好的。”云天青说着接过来，只觉一阵冰冷刺骨，仿佛回到当初寒毒浸体之时，便皱了皱眉。
　　“这样的寒气你受得住么？”玄霄见状冷冷的问。
　　“放心，这身体不似当年的凡人之躯那般脆弱。”云天青无所谓地道，将寒器收入怀中，补上一句，“到夏天正好避暑。”
　　“……”玄霄早已习惯他不正经的样子，干脆闭嘴。
　　“对了，”云天青拄剑站起来，“师兄可曾听说东海有守魂石？”
　　“我记得当年太清曾让我们看过琼华藏书阁的一卷书上有记载，”玄霄看着他，“师弟是记性太好还是当初根本没看过？”
　　“咳……”云天青干咳一声，“师兄，话不用说的那么明白……”
　　“……”玄霄薄唇微扬，“你还真是能浑水摸鱼。”
　　“过奖过奖。”云天青一笑。
　　玄霄气结，道:“在那卷书里，看管守魂石的神兽正是海牙。”
　　“什么？”云天青一怔，看着玄霄，许久不语。
　　玄霄不耐，“你看什么？”
　　“看看师兄是不是石头。”云天青回答得一本正经。
　　“……”玄霄一拂袖，“罢了，你自己回去找那卷书罢！”
　　“……”
　　玄霄看着他被噎到的表情，淡淡道：“据说守魂石在东海之下，海牙既在此处，守魂石大约也不会远。”
　　云天青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便去寻寻。”
　　玄霄不说话，看着漩涡外那灰白的尸骨，不知不觉竟出了神。
　　——那样的灰白，是否便是代表死亡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