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天青》琅琊为刃

35、旧忆难寻（二）

　　“爹——”
　　天河扛着打来的野猪回到火堆旁，却没有人回应，他顿时急了，把野猪放下，再度唤道：“爹？！——爹！”
　　“别吵！”远远地，一个声音传过来，却是木屋的方向，“野小子过来。”
　　知道那人还没走，天河顿时高兴起来，飞快地往那边跑去，一个不慎撞到那人怀里，顿时又挨了一记。
　　“哎哟……痛。”
　　“知道痛就不要总是惹你老子。”云天青扬着眉，终是不忍，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发。
　　“呵呵……爹。”
　　“……”
　　天河笑着挠挠头，道：“爹来这里干什么？”
　　“没什么。”云天青看了眼刻着字的墓碑，再看了看一旁笑着的天河，心下叹息，只问了句，“那无字的墓碑是怎么回事？”
　　“啊……那个啊……”天河神色有些黯淡下来，轻轻地道：“我做了个空的墓，想要陪菱纱……嗯，我、我死了就让紫英把我葬在那里……”
　　“……”云天青沉默着，再度伸手揉了揉天河乱七八糟的头发，转开了话题，“老子的墓室——”
　　“啊？啊！其、其实紫英他帮着把那个墓室修了修，已经好多了……爹……”天河垂着眉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哦，那我去看看。”云天青转身便走。
　　“嗯？爹，你不生气？”天河顿时眉开眼笑。
　　“生气……？”云天青叹气，“我要是同你小子计较早就被气死了……不过老子也是早就死了——”
　　“不是，”天河猛地摇头，“爹你现在活得好好的怎么会死了！”
　　云天青看着他，墨蓝色的眼里有些微清冽的温柔，“放心。”
　　“啊？”天河仿佛一时接受不了那样的温和，怔了怔，那人却早已不理会地往前走了，他想了想，笑意绕上眉梢，飞快地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石沉溪洞前，云天青脚步稍顿，终是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穿过光线暗淡的路径，进入寒气逼人的墓室之中，只见两方冰棺都还十分完好，只是上面残留了些微划痕，云天青也不介意，走了过去，透过厚厚的冰面，隐约能看到里面不变的面容。静静立在夙玉的棺前，看着里面如雪的容颜，那容颜与回忆中的一点点重合，一分一毫清晰无比。
　　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冰棺，刺骨的寒意染上指尖，令他想起身体被寒毒浸染时痛楚，只是，从不曾后悔。
　　收回手，云天青静静地转了身，向四周看了看，道：“望舒剑现在何处？”
　　“在树屋里。”天河抓了抓头发，答道。
　　云天青点头，“那这里那本书呢？”
　　“书？……嗯，在紫英那里。”天河吓了一跳，开始庆幸自己还记得，要不然……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云天青继续问道。
　　“紫英重修了琼华派，要花很多功夫打理，不过他有时候会去剑冢，有时候也会过来，”天河道：“爹要找望舒剑和那本书干什么？”
　　云天青想到他看不见的双眼，终是不愿他掺进这件事里冒险，便答道：“老子要干什么用不着你小子操心。”
　　“……哦。”

　　昆仑山顶的积雪，在早春时节越发显得清冷萧瑟，白茫茫地将一切色泽都湮没，纵然没有严冬的苦寒，也依旧刺骨。
　　晨曦微凉，阳光的温度还来不及到达这山崖，却有人静静站在崖上，略微清瘦的身形笔直如剑。犹显凛冽的风吹起他的发，连带着衣袂猎猎飞舞。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手指微动，按了剑诀，背后的剑匣自动打开，一柄色泽微沉的长剑落在他手中，随即，一团微光自剑身飞出，浮在他眼前。
　　“小葵，什么事？”
　　轻声开口，清朗的声音融入凛冽寒风。
　　“紫英哥哥，”微亮的光团上下浮动，一个少女温柔的声音响道，“有种很不一样的气息在靠近，好像……好像剑上的魔息。”
　　“魔息？”紫英微微蹙眉，“我只感觉到剑气，似乎还有妖鬼之气。”
　　“很微弱的魔息，时有时无，”少女的声音细细碎碎，温润而清脆，“小葵实在太熟悉这样和魔剑相近的气息……只是想提醒一下紫英哥哥……”
　　“嗯。”紫英颔首，“我会注意。”
　　微亮的光团轻飘飘地晃过眼前，“那小葵便回魔剑修行去了。”
　　轻轻抬起魔剑，紫英应到：“好。”
　　光团落向剑身，却陡然凝定了一瞬，“啊……紫英哥哥，你的头发白了。”
　　紫英伸手握住鬓边落下的一缕长发，只见漆黑之中杂着一丝苍白，略微有些刺目，像是这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他面上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没什么，也许下次便全白了，小葵在剑中那么多年，不应当见怪才是。”
　　“……”沉默着，光团微微浮动，那少女终是叹气，“记得当年哥哥为了守住都城，也有这样的白发……”说着，微光落入魔剑，消失不见。
　　……韶华白首，不过转瞬。
　　紫英微微摇头，将魔剑插入剑匣，却无意触碰到匣中的一缕冰凉的柔软，不由一怔，将那柄剑拿了出来。
　　碧色的长剑，一望之下便知绝非凡品，手腕轻震，长剑便发出一阵长鸣，像极深渊中沉沉的龙吟，浅碧的微光泛过剑身，碧色苍苍中隐约有张扬的龙纹。
　　碧穹潜龙剑。
　　紫英轻轻抚过剑身，握住悬挂的暖黄色剑穗，那剑穗一如当初冰凉而柔软，没有一丝损坏。
　　九龙缚丝……
　　菱纱，我已如你所愿地找到了与这剑穗相配的长剑，可你……却再也见不到了罢……
　　闭目阻断自己的心念，紫英唇角微抿，却听碧穹再度发出了沉沉剑吟，不由心下微凛，睁开了眼眸。
　　冰蓝的剑光闪过，一缕剑气混合着妖鬼之气落在身后。
　　“谁？”清冷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他转过身，却在那一霎怔住。
　　御剑而来的两人一男一女，那男子墨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熟悉的面容，然眉眼间那份超拔的笑意，却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人所有的。
　　“好久不见，”仿佛久别的朋友般，那人勾起唇角，“野小子多亏着你照顾了。”
　　“……云前辈？”紫英有些不可置信，微微蹙了眉。
　　“怎么？”云天青抱臂立着，笑意微带了戏谑，“是不是大白天见鬼不太习惯？修道之人嘛，也该是见怪不怪了。”
　　“……”紫英无言应对，只是一礼：“前辈……”
　　“唉……”云天青皱皱眉，“你小子就是典型的琼华派冻出来的冰雕……跟当年的师兄一模一样，”无奈叹了口气，“虽然你在人间见到鬼和妖没有立刻拔剑砍了比上次有了很大进步，不过，还是不够呢。”
　　“……”紫英顿了顿，道：“前辈这次来有何要事？”
　　云天青见他不问自己如何从鬼界出来，微微点头，道：“宗炼师叔的那本铸剑之书，你可还留着？”
　　紫英眉头一蹙，道：“留着，前辈难道是要使用双剑？”
　　“很聪明，”云天青微微扬眉，“我要用双剑网缚妖界。”
　　“……？！”紫英一惊，却见那人笑得调侃，不由沉默下来。
　　云天青微微一勾唇角，抬眼望着昆仑山上茫茫的白雪，慢慢地将幻瞑，天岚，等等一切悉数道来，有条不紊。
　　紫英眉头越皱越紧，听罢半晌方道：“梦璃是在下挚友，前辈若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既然你已经看过那本书，也省了我再看一遍的功夫，”云天青点点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望舒剑苏醒，只有十多天的时间，找到合适的宿主基本上不可能，是否还有其他办法唤醒望舒？”
　　紫英略微思索，道：“望舒宿主是生辰至阴的女子，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与望舒的极阴至寒相匹配，也许……注入足够的阴寒之气可以唤醒望舒，只是，不能持久。”
　　云天青一皱眉，道：“当初你们助师兄破冰，曾寻过三样寒器，如今都在何处？”
　　“大约仍在玄霄师叔那里，”紫英眼眸微垂，手指轻轻拂过碧穹，“若师叔未曾带在身上，那必是同琼华派一起毁了……”
　　“……”云天青叹了口气，“我还是先去找师兄罢，东海结界要如何破开还是一件很头疼的事。”
　　“那在下回去再将师公的笔记细读一遍，希望能有用处。”紫英一抱拳，十分认真地道。
　　云天青颔首：“好。”
　　“……”紫英眉头微皱，怔仲许久，仍是道：“前辈，若是玄霄师叔从东海结界出来后，仍要用双剑飞升——”
　　云天青静静地看着他，淡淡道：“师兄一生成于修道，亦毁于修道，如今飞升于他不过是个笑话一般，他只是执着于成魔罢了。”无可无不可地一笑，他墨蓝色的眼眸看不出神色，“我知道你的担心，但我相信师兄。”
　　“……”紫英低垂眼眸，不说话。
　　“我曾与他约定不用屠戮生灵的方式成魔，”云天青静静地说着，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若师兄真的要那么做，我会阻止。”
　　略微苦笑着，重复了一遍，“我会阻止。”
　　“前辈……”他微微点头，“在下明白了。”
　　“不要总是‘在下在下’的，听着难受。”云天青淡淡一笑，调侃了一句。
　　“……”紫英道：“幻瞑这件事，天河知道了么？”
　　“他若是知道早扛着剑冲到幻瞑界去了，”云天青摆摆手，“他毕竟双目失明，我……唉，即使是璃儿，只怕也不愿他知道罢。”
　　紫英点头，“在……咳……我也是这么想的。”
　　云天青一笑，拉了风瞬，道：“这小丫头你先照看着，我去东海找师兄。”
　　“我也去。”风瞬摇摇头。
　　云天青想像了一下自己叫师兄帮助幻瞑界玄霄会有的反应，觉得一两记“羲和斩”“凝冰剑”什么的只怕也不奇怪，到时城门失火难免就殃及池鱼了，遂道：“不必，你还是留在这里监督小紫英看书吧，这件事也很重要。”
　　“……”紫英只觉自己额上许久未蹦达的青筋又活跃起来，同时想起菱纱，想起夙莘师叔，突然觉得，当年云天青在琼华与夙莘应当是很合得来……
　　见云天青如此一本正经的神色，风瞬狐疑道：“真的？”
　　“自然。”云天青不露声色地点头。
　　“…………”紫英握着手中的剑，不说话。
　　“可是这个人看起来很自觉啊。”风瞬喃喃。
　　“阿瞬我不会骗你的。”云天青一脸郑重地道。
　　“………………”若非眼前这人是他的前辈，也算他的师叔，紫英只怕已拂袖而去了。
　　“……那好吧。”风瞬点点头，“你快些回来。”
　　“嗯。”云天青装作没看到紫英的表情，面带微笑地回身，握着枯雪，突然身形一顿，低声道：“若是……以鬼气驾驭望舒剑，如何？”
　　紫英一怔，鬼气原本亦是极为阴寒之气，或许……
　　“试试好了。”云天青轻笑一声，祭出法阵，御剑而去。
　　“前辈……”紫英只觉微微有些不安，终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