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四]天青》琅琊为刃

3、非人.非鬼.非妖

　　“陆离，不要再跟来了，鬼界不是你来的地方。”
　　远远的看到了奈何桥，隔着几十步，淡青色的影子停下来，回过身，他看着那个火红衣裳的女子，面无表情。
　　“我说过，我要同你入轮回。”被称为陆离的绯衣女子一双狭长的凤眼倔强地抬起，直视着那个青衣男子，“我说过的话绝无更改！”
　　“……”青衣男子避开那太过炙热的眼瞳，那里面微微的红色流火似要将他焚烧殆尽，“不值得，”他冷静的下结论：“我知道你修炼至今有多不容易，你不必为了一个只救过你一次的人放弃所有，更何况，我是修道之人，我们本就是敌人。”
　　“这种事不需要你的冷静，”陆离微眯起眼睛，“苏弃，我说过，我陆离说过的话绝无更改！我同你一起入轮回，若为人，便相依相守，即使成了两棵树，也要枝叶相缠！”
　　“你……！”苏弃皱眉，微微握拳。
　　“我不后悔……”陆离放缓了声音，“同你在一起，无论是什么都好，比一个人寂寞几千年要好得多。没错，我是狐妖，但是，我并非没有人的感情。”
　　“啪……啪……啪……”缓慢而略带嘲讽的击掌声，在寂静的鬼界分外响亮。
　　陆离转过身，苏弃也同时抬眼望去，唇边泛起冷笑：“风鸿影……很好，鬼界今天真热闹。”
　　站在不远处的是个蓝衫人，冷酷傲倨的剑眉星目，薄如剑锋的唇，他轻笑一声，说不出的嘲讽：“今日我族的敌人死了，我自然来送送行，更何况，还要顺便清理叛徒。”说着，他看了一眼陆离。
　　陆离眼中的红色流淌如火焰：“风鸿影，我看你才是叛徒，你觊觎族长之位多年，族中人人皆知！”
　　“嘿……”风鸿影冷冷一笑，“陆离，我是来帮你的。”他一双冷眸中的光犀利如刀,“乖乖将内丹给我，你就可以与你的道士在入轮回了！”
　　“原来你要内丹。”陆离从袖中缓缓拿出一柄匕首，“有本事就过来拿！”
　　内丹对于妖来说极重要，是凝聚所有修为而成，妖一旦失去内丹，便会打回原形，而得到同类的内丹，则可以极大地提高修为。
　　“陆离！”苏弃想要拉住她，然手掌却穿过了她的身体，绯衣女子化做一道火红的光，那烈焰的颜色将整一片海蓝包裹，他才忽然想起，自己已是鬼魂之身，那一刻，他强装冷漠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悲哀。
　　……若为人，便相依相守，即使成了两棵树，也要枝叶相缠……
　　陆离……其实，我何尝不希望如此……只是……真的值得吗？
　　就在他微微恍惚的时候，比斗已然分出了上下，陆离退出几步，单膝跪倒，点点血迹滴落在荒芜的鬼界之地。风鸿影弹了弹手里的刀，微垂的目光宛若睥睨，“你的功夫搁下太多，女人陷入爱情后真是会笨啊……”
　　“混蛋……”陆离狠狠地道，咬着唇，直咬出血来。她回头看到苏弃正要上前，眉头一扬，“别过来，你是鬼，会被妖气伤到的！”说着一抬指，一缕红光缠住了苏弃，令他动弹不得。
　　“真是护着他，”风鸿影微微一哂，“我可以不让他魂飞魄散，内丹给我我立刻就走。”他话音未落，一抬刀，向那绯衣女子心口剜去！
　　“陆离！”
　　弯月般的刀带着凌厉无匹的力道斜斜刺去，像是隔空打了个闪电！突的，一道白影划过，准确地撞在刀口上，随即粉碎，像是腾起了一蓬烟雾。仿佛清泉般的液体泼在刀刃上，那刀刃竟瞬间被扭曲！
　　“这里是鬼界，不是什么打打杀杀的好地方。”一个清冽的声音在烟雾渐渐散去的时候响起，“唉……可惜了半壶好酒。”

　　风鸿影冷冷抬眼，只见一个白衣人斜斜倚在奈何桥上，墨蓝色的眼眸清澈而淡然，微勾的唇角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你是鬼差？”风鸿影斜飞的眼角带了一点挑衅的意味。
　　白衣人微微叹气：“我看起来很像？”他转念想想自己在鬼界蹭了二十几年的酒，继续叹气，“就算是吧……”
　　“就算？”风鸿影眸中寒光一闪：“也就是说你其实不是，那么……”他缓慢而冰冷地一笑,“我让你魂飞魄散，也不至于同鬼界闹翻！”
　　“……”云天青摆手：“那你还是当我是鬼差吧……”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陆离已经勉强站了起来，拉着苏弃迅速后退。风鸿影“哼”了一声，影子一闪，又逼到陆离面前，卷刃的刀凌厉不改！
　　“所谓真正的鬼差……反应还真是慢……”云天青有些夸张地悲叹：“菱纱你叫的鬼再不来，老子我一条命就交代在这了……”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已在刀风下，伸手一抓，将卷刃的刀握在手里！
　　力道霸道的刀势居然戛然而止，被本应虚空的鬼魂之体钳制！
　　“虽然是一个只修炼了二十多年的鬼……但似乎……比那些真正的鬼差也不差啊……”云天青身上鬼气纵横，他原本便极具灵性，为人时灵力甚高，筋骨清奇，自己虽不甚在意，随心随性，但在武功术法上修为也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二十多年身在鬼界，运用身上的鬼气修炼，虽是无聊时打发时间，但凭他的资质与聪明，便是寻常鬼差也奈他不何，想抓他去转世轮回也没那能力，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他待着。
　　风鸿影嘴角微撇，似乎并不在意，那傲然的神色仿佛是王者的从容。
　　云天青却并不将那神色看在眼里，还有暇余转头看看陆离，顺口向她道：“我说你既然要转世，把内丹给他应该也没什么关系……”
　　陆离冷笑一声：“他觊觎我族族长之位已久，若我将内丹给他，他修为大进，于我族简直就是灾难！何况他与人类结仇，若为族长，岂非陷我族于战火之中？！”
　　“住口，你一个喜欢上我族敌人的叛徒，有什么资格说我？！”风鸿影轻蔑地嗤笑一声，目光转向云天情，“我没空废话，挡，我，者，死！”
　　“我已经死了……”云天青漫不经心。
　　卷刃的刀上，隐隐有淡黄色的光芒流动，那种颜色如此温暖柔和，绝不属于冰冷寂寞的鬼界。
　　云天青原本淡然无事的神色忽而一变，苏弃已脱口道：“裂魂！”
　　仿佛应验他的话一般，那暖黄色的光流动凝聚成两个字——“裂魂”！
　　“这是刀上的灵咒，”风鸿影轻声冷笑，“你不应该碰到它的。”
　　云天青欲要松手，却觉得那刀中似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旋涡，要将他整个吞没！他眉间鬼气一闪，指尖凝出冰霜，迅速结成的冰棱将刀整个冻住。然而，漩涡并没有消失，那吸引力反而更加强烈！
　　“越强烈的鬼气越会加强这咒符的能力，它将吸尽你的鬼气，让你的魂魄碎成粉末，泯于六界！”风鸿影眸中戾气尽显，宛若刀尖的眸光刺得人生疼。
　　云天青微微睁大了眼眸，墨蓝色中光影流动，那一刹，他仿佛想起了很多，师兄带着无奈与微怒的断喝，夙玉总是望着远天的眼眸，天河小时候带着些呆气的笑容……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那一句忧伤的长吟：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裂魂！流光组成的字迹蓦然模糊化为千道光影，将他的身影全然包裹其中！
　　……化为飞尘，消散于六界……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冻结着刀刃的冰棱中，慢慢出现墨蓝色的裂纹，仿佛极轻微的一声响，冰棱碎为千片，冻结在冰中的刀，竟也随之碎为千片！
　　“你……！”风鸿影脸上的表情终于微微变了。
　　光华散尽，云天青的身形仍在原地，只是，化作了一片微微透明的影子，他仿佛不在意地微微勾起唇角：“唉……我从没想过会和一把刀一起同归于尽啊……”
　　他即将魂飞魄散，却将那柄刀，也毁去了……
　　风鸿影看着那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身影，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神色终于消失无影，“你……你很好……！”
　　“不……其实不太好……” 云天青皱着秀逸斜飞的眉，认真的回答。
　　“谁人擅闯鬼界？！”
　　一声怒喝自奈何桥那面传来，随即一队拿着兵刃的鬼差冲了过来！
　　“真是姗姗来迟……”云天青抱怨，不理会身体逐渐变得更淡，向风鸿影道：“失了兵器，你再不走，今日便去转生吧。”
　　风鸿影咬牙，看了一眼涌上来的鬼差，又看看苏弃与陆离，冷哼一声化作一道蓝光向远处遁去。追来的鬼差也跟了上去，另一些执兵器围着陆离。最后一个红衣少女跑过来，顾不上喘气，向云天青道：“你……怎、怎么会这样子？！我要怎么跟天河说？！”
　　“别跟他说……”云天青用几乎虚空的手摸了摸她的发，墨蓝色的眼眸中是淡淡的平静，那颜色也渐渐地淡，变得像无云的晴朗天空：“如果见到师兄……记得帮我说……对不起……”
　　最后一缕颜色消散于空气中，细细的尘埃仿佛烟花的灰烬……
　　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禁！”
　　一声清脆的断喝，火焰般的女子隔空一指，淡红色的光将散去的魂魄重新凝聚成一团淡淡的白色，她漂亮狭长的凤目微微一眯，眸光落在那颗枯死的梅树上，手指一弹，那白色融入树中。
　　“让！”她毫不客气地拨开围着她的鬼卒，并不在意兵器在身上留下的几道血痕，直直走到梅树前，眉目间红光闪烁，妖气肆虐。她一匕首刺入胸口，鲜血喷出，她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用匕首将一物剜出，那仿佛是一颗鲜红的珠玉，沾着鲜血，却泛着柔光。
　　“内丹……”苏弃叹了口气，却没阻止。
　　陆离将内丹化入枯树之中，终于支持不住地闭目，倒在地上，霎时化作了一只火红的狐狸。然而，狐狸的身躯随即化为烟尘，只剩下一缕魂魄。
　　苏弃走过去，抱起了那地上蜷成一团的狐狸的鬼魂，忽然觉得一阵温暖的安然。
　　他终于，又真实的触碰到了她。
　　火红的小狐狸依旧蜷缩在他怀里，斜挑的眼睛微微睁开，眼里似有笑意。
　　苏弃抱着她踏上了奈何桥，没有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