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她人风光》王竹三

4、模仿 成为那个女

　　翌日，姜婉禾端正坐在书案前，执笔沉思。

　　她仔细地回想记忆中的那个‘她’，试图找出占她身子的那位女子的特征，边想边写。

　　‘她’无疑是活泼开朗的，她的笑容总是感染人心，让身边人直笑；她是聪明的，帮助旁人成功地解决了许多事；她是有先见的，似乎能预料到一些事情的发生，比如她能知道刺史遇害的地点及时带人营救；她运气也很好，能在一次与别人的赌局上十发十中。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姜婉禾想。

　　但‘她’也有姜婉禾不能理解的地方，她有时说话过于圆滑，带有几分谄媚，她会因为别人对她出言不逊而差人把对方打得半死，会为了挣钱卖盗版画，也会为了达成目的去刻意接近人，面上笑盈盈，暗里偷偷给对方使绊子。

　　她的言行极具个人特色，喜欢穿亮色衣服，说话声音较大，肢体动作也多，这与姜婉禾完全不同。若想不露馅，姜婉禾就得先改掉这些。

　　姜婉禾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明眸皓齿，再配上一身嫩丽的粉衣，显得人美丽妩媚，精神焕发。

　　这件衣服是姜婉禾从衣箱里拿的，放在箱子的最表层，一看就是那位小娘子平时常穿的样式。姜婉禾是没有穿过太多次亮色的衣服的，因为她总觉得在陈旧的偏院穿漂亮衣裳会让衣裳的靓丽色彩在朦胧的灰色调下慢慢失去光泽，是对衣裳的一种亵渎，就像是让蝴蝶走进了笼子，剥夺了它的自由。

　　如今为了模仿那位小娘子又穿上美丽衣裳，姜婉禾只想把这份靓丽留住。

　　又看了好几秒，姜婉禾开始模仿表情。她先是笑了笑，然后微微皱眉。那个人的笑容是放肆且自信的，不是像她这样过于端庄的微笑。看着镜中稍稍提起的嘴角，姜婉禾向上扯了扯，拉大扬起的弧度，好像还是差点感觉，于是姜婉禾又将嘴打开一些，试图让它变得更有感染力。

　　随后姜婉禾又做了好几次调整，看着自己的笑容越来越接近那个人的，姜婉禾有几分欣喜，总算是做到了。不过下一秒再次看到镜中那个出现在自己脸上的陌生笑容时，心底莫名浮现几分无法轻易捕捉的难过。但很快，姜婉禾就将那抹难过驱散，继续她的下一项——说话方式。

　　姜婉禾说话一直很小声，说好听点是及其温柔，说难听了就是小家子气，而往往别人评判她时说的是后者。想着那位占她身体的小娘子颇有气势的语气，她刻意大声说话，随意说道“我是姜婉禾。”然后不断找声调的一个平衡点，让它不至于太过做作的同时大声有力。

　　声音发力度控制好后，姜婉寻着记忆摸索出那人常说的话，磕磕绊绊地说道：“你再这样做，老...老…娘…就对你不客气了。”说到后面一句时姜婉禾声音愈来愈低，气势小得可怜。

　　姜婉禾在心中不断鼓励自己迈出这一步，“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到你不能，说句话很难吗。”想着这些，姜婉禾再次开口。

　　“老…老娘，对…对你不客气了。”依旧结巴的不行，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姜婉禾当了十多年的温婉女娘，你让她突然说这种有辱斯文的话，简直是一大难题。

　　而且姜婉禾莫名还有几分自己带坏自己的羞耻感，总觉得不好意思。

　　又再尝试数回，一个时辰过去，她才稍微习惯了些，没那么不自在了。

　　她又提笔，在纸上记下那人常说的话，在心里默默记着。

　　一天过去，她累得不行。

　　次日，祖母李氏来看望姜婉禾，姜婉禾正好借此看看自己的伪装会不会惹人猜忌。

　　“婉儿啊，现在身体可好了？”李氏慈爱地问。

　　姜婉禾用昨日练习过多次的语调说道：“好多了，多谢祖母关心。”

　　“祖母，你今天穿的衣裳可真好看，称得您更加年轻，小了好几岁呢。”

　　姜婉禾刻意找话说，试图像那人一样嘴甜。

　　李氏笑眯眯道：“你这孩子，还是那么会讨祖母欢心。”

　　“来，祖母给你带了个宝贝。”李氏打开一旁婢子递过来的样式精美的木盒：“这是祖母特意差人打造的手镯，瞧瞧可还喜欢？”

　　手镯中间宽，两端收窄展开形如柳叶，镶嵌几枚青色宝色，禾苗纹样缠绕其间，质地精美。

　　姜婉禾抚摸着禾苗纹路，语气带着笑意：“祖母，婉儿喜欢的。”

　　李氏道：“前几日你病着，变得沉默许多，像换了个人似的，让祖母好生担心，不过今天看你又能说会道的，祖母这心可算是放下咯。”

　　姜婉禾道：“今后婉儿不会让祖母担心了。”

　　言语说得轻巧，姜婉禾内心却一片忐忑。

　　这是第一次收到李氏的礼物，姜婉禾感到温暖却又无可适从，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那个‘姜婉禾’的基础之上。

　　想靠近，却又恐惧。越恐惧，就越怕被发现。

　　而想要不被发现，就得像如今这般伪装。

　　反正也没有人在乎曾经的姜婉禾，也许她可以这样伪装一辈子，偷偷地渡那人风光来汲取几分温暖。

　　姜婉禾想，说不定在她身上发生的怪事不是妖物的惩罚，而是上天给的恩赐呢。

　　让她有机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得到爱与关心。

　　午后，翠轻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

　　姜婉禾忍着苦一口气喝完。

　　翠轻接过空碗时，姜婉禾注意到她手腕处肿胀发红，拿住她的手，“翠轻，你的手怎么了？”

　　“早上熬药时不小心烫着了。”翠轻收回手，“娘子，不碍事的。”

　　姜婉禾不赞和她的话，“都红肿了还不严重，我去给你找药。”

　　她循着记忆拿出柜子里的药膏，准备给翠轻上药。

　　翠轻阻止她：“娘子，婢子自己来。”

　　姜婉禾没应她，自顾自地给她上药。

　　清凉的药膏在手腕上敷开后变热，翠轻小声说：“谢谢娘子。”

　　“一会儿你把药膏带走吧”，说完姜婉禾就把药膏塞入翠轻手中。

　　娘子已经许久未曾这般对待过她了，翠轻看着手中的东西，心中雀跃。

　　看着又没动过的蜜饯，翠轻道：“说来娘子之前喝药总怕苦，一定要备蜜饯才吃，这几日竟一下就把药喝光了。”

　　想来是那女子的习惯。

　　姜婉禾品着嘴中残留的苦，微微摇晃翠轻的袖子，“那我要吃蜜饯。”

　　翠轻拿起放在药旁边的蜜饯，递给姜婉禾，“早就给娘子备好了。”

　　原来就放在旁边，可姜婉禾一直只留意着药，竟没注意过放置在一旁的甜。

　　接过蜜饯，姜婉禾吃了一口，甜味立马侵袭她的味蕾。

　　她第一次发现，药也可以是甜的。

　　姜婉禾不自觉笑了，翠轻看自家娘子心情愉悦，脸上也带着高兴。

　　风从窗外吹拂进来，吹起姜婉禾一缕头发，她心思微动，装作自然地问：“翠轻，你觉得如今的我好吗？”

　　“婢子认为小娘子一直都很好。”翠轻想到刚刚娘子给自己擦药膏的模样以及微风下温柔的微笑，又说：“现在的小娘子最好。”

　　意料之中的回答。

　　姜婉禾转过头看向窗外随风微动的秋千，心里涌上一抹苦涩。

　　“阿姐，阿姐。”外面有人在喊，是个男人的声音。

　　姜婉禾看向翠轻，道：“我们出去看看。”

　　刚出房门，翠轻道：“娘子，是二公子来了。”

　　姜婉禾听后心里算了算，今日恰逢旬假，确实是他二弟姜秋卓回家的日子。

　　“二弟，你来了。”姜婉禾走到姜秋卓面前说道。

　　姜秋卓仔细看了看姜婉禾道：“阿姐，听阿娘说你前几日掉水了，如今没事吧？”

　　“修养了好几天，现在已无事了。”姜婉禾道：“你呢，在学堂待着可还好？”

　　姜秋卓嬉笑道：“我在那待着挺好的，尤其是阿姐你让我把书画带去后，我在那更好了。”

　　姜婉禾心一沉。

　　“对了阿姐，你这还有书画吧？”

　　姜婉禾思考几秒，然后用惋惜的语气道：“没有画，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姜秋卓笑容收了些，道：“阿姐，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画？”

　　姜婉禾回道：“你知道的，之前那些画也是别人给我的，如今我找不到那人，所以画也没有了。”

　　“阿姐，你没有联络他们的方式吗？”姜秋卓急道：“或者你告诉我他们住哪儿，我去寻他们。”

　　姜婉禾摇头：“我并不清楚。寻常是我将钱放在清水河旁的一处地里，隔日那地便会有画，可我上次放钱后，再也没有画出现。”

　　姜秋卓苦闷地摸着头：“阿姐，那怎么办？这画卖不成了么？”

　　姜婉禾拍拍他的背，安抚道：“卖不成便卖不成了吧，二弟你如今还是要以学业为主。”

　　卖画的生意做不成了，姜秋卓心里郁闷，想再抱怨说他都答应同窗会给他带画，又想说不卖画不能赚钱了有多烦心。

　　可下一秒她听见姜婉禾柔声说道：“这画就先不卖了，好吗？秋卓。”

　　对上姜婉禾担心的眼神，不知为何他想说的话都没说出口，反而干巴巴地回：“好。”

　　想了想还是有几分气，他不甘地说：“那阿姐下次你若有做生意的门道一定要告诉我，我要挣钱的。”

　　“知道了，小财迷。”

　　“那阿姐我先回去了。”

　　“嗯，回去吧。”

　　到走廊转口时，姜秋卓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阿姐还在原地望着他。姜婉禾似乎没想到他突然回头，愣了一下后给他一个大大的笑。

　　姜秋卓呆滞地转回头，继续走路。

　　看姜秋卓走远，姜婉禾快步走回房间，进门后，她便先让翠轻出去。

　　她根据模糊的记忆打开匣子，不停翻动，嘴里嘀咕：“应该是在这儿，怎么没有？”

　　看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有，姜婉禾疑心是自己记错了，坐在凳上不断回想。

　　眼神扫过刚才找过的地方，碰上一个角落时停顿了下，姜婉禾靠过去，把手探进去摸索。

　　手再出来时，掌心多了个小盒子。把它打开，果然放有几个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