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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噩梦 要扮做那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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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翠轻拿着一叠东西进来。
“娘子,东街那家铺子的钥匙和地契,陈老板差人送来了。”
姜婉禾接过东西:“是我之前看过的那家古玩铺子?”
“是的,如今铺子的东西都清空出来了。”
姜婉禾隐约记得这桩事。知道“她”曾买下这家店铺,对外说是为了做点生意赚钱。只是姜婉禾不知‘她’心中盘算,不清楚‘她’买来这间铺子究竟为何所用。
姜婉禾翻看地契,有些惊讶,竟然租了二十年。
“我有说过买这铺子是经营哪门买卖么?”
翠轻摇摇头,“娘子未提过,只说要做门会挣钱的生意。”
这倒是和姜婉禾记忆里的回答相符。
姜婉禾说:“下午去那家铺子看看吧。”
翠轻犹豫道:“可是娘子还需要静养。”
“大夫也说了,我需要多走走呀。”姜婉禾笑着说:“我们就只去半个时辰,如何?”
翠轻应声说好。
出房间后,姜婉禾才注意到,院子的模样也不同了。她之前种的花不见了,变成一座精致的秋千。
姜家离铺子不算远,姜婉禾拒绝了备车的提议,主仆二人沿着街巷缓缓走去。
踱步于以前走过无数回的街道上,姜婉禾觉得陌生又熟悉。
她认识的小贩不见了,取代而之的是一些新面孔。
而那些新面孔正热情地同她打着招呼。
“姜娘子出来买东西呀,来看看我家新摘的果子,又大又甜,给您挑个最好的!”
“姜娘子来看看我家的,我家新进的首饰可好看了,您戴上指定好看!”
“姜娘子!”
“姜娘子!!”
一路上招呼声不绝于耳,姜婉禾刻意摆出大大的微笑应和。
不善于拒绝这些热情,她便每家都买了一点,于是那些商贩笑得愈发灿烂,连声道:“姜娘子慢走,下回再来。”
终于到了铺子,姜婉禾松了口气。
姜婉禾绕着铺子转了一圈。
铺子里头格局宽敞,外头临街敞亮,人流多,确实是个做买卖的好地方。
只是那女子当初究竟想用来做什么,怕是无从知晓了。
若是闲置,那也太亏了些。姜婉禾心里盘算着,却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没在铺子待太久,姜婉禾和翠轻往回走。
途径广场,远远便看见那聚集了一大群人。
翠轻小声道:“近来法事愈发频繁了。”
法事?姜婉禾走近了些,果然看到广场中央搭了法台,几名方士手持富有复杂花纹的器物,口中念念有词。
翠轻看自家小娘子一脸茫然,低声解释:“咱清雁城天气适宜,适合种植水稻,可近来粮食总会莫名其妙烂在田里。有人说是妖物作祟,降下灾祸,于是请了有名的方士来看,那方士信誓旦旦地说确有脏东西来了我们这,只要除了它,庄稼便能好。如今隔三差五便在这做法,寻那脏东西的踪迹。”
想到发生在身上的怪事,姜婉禾心头一紧,“是如何除去那脏东西?”
翠轻道:“方士说是以火镇邪,只要找到被脏东西沾染的人或物,用火燎一燎便好。”
姜婉禾声音微微颤抖:“若被沾染的是人,这么做官府不管么?”
“只是用火烧一下好驱散邪物,人又烧不死,官府也为粮食的事焦头烂额,若能解决粮食的问题,何乐而不为。”
是不会死,可大抵也会脱层皮。
翠轻刚想继续说,转头见姜婉禾面色惨白如纸,急忙说道:“娘子,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姜婉禾摇头,说:“无事,走吧。”
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法台上,法师捉来几只活鸡,将它们绑在一起,嘴巴不停说着词。
活物不停地挣扎,没过多久便一动不动,而台下众人只是满脸好奇地看着。
姜婉禾闭了闭眼,转身加快脚步离去。
这不是做法,这是残酷的献祭。她想。
回到府上,姜婉禾仍然思绪杂乱。
“娘子,您走错路了。”翠轻叫住她。
姜婉禾向前看去,路的尽头通向偏院。
她恍然道:“是走错了,不该回这的。”
踏入她应该去的西院,姜婉禾脚步不可察觉地一顿。
太阳落下的时候,一两抹余晖还洒在窗户上,姜婉禾迎着光看向窗外,盯着外面的秋千发呆。
片刻后,她起身朝秋千走去。
秋千的绳索上系了许多彩色绸带,风一吹,绸带飘扬,为院子添了几道靓丽。
姜婉禾坐在秋千上,静静地看向四周。
陌生、空虚、飘渺感油然而生。
不算上那女子占她身子的时间,姜婉禾在西院只住过半年。她之前一直同阿娘住在偏院,阿娘去世后,她便独自在那。谢羽那时担心她一人照顾不好自己,总是去陪她,给她带好吃的,说一两件好玩的事逗她。后来谢羽家中事多不能常来,便想了个法子,让城中小乞丐传播姜铖言苛待妻子女儿的消息。姜铖言好面子,为了破谣言,将姜婉禾接到西院,还找了个奴婢来照顾她,翠轻就是那时来的。
住在西院的日子本就不长,如今还变了样,姜婉禾就像一个踏入别人领地的冒犯者,充满不安与惶恐。
“娘子,怎玩上秋千啦,奴婢来帮您推。”走近院子的翠轻说道。
风带起姜婉禾柔顺的头发,她紧紧拉住两边绳索,跟随秋千晃动起来。
这是姜婉禾第一次坐秋千。很新奇很有趣,她不禁露出笑容。
秋千停下,翠轻笑着道:“娘子真的很喜欢秋千呀?”
姜婉禾抿抿嘴,轻声说:“喜欢的。”
翠轻扶她下来,看着光秃的地面,还有半句话她没说,她其实更喜欢之前种的花草。
“不过,往日娘子总爱让奴婢给您推高些,今日怎不叫了?”翠轻推开房门时说道。
走进门,姜婉禾闻言笑容淡下去,愣了几秒说道:“因为……怕受凉。”
“瞧奴婢这粗心的。”翠轻拍拍脑袋,懊恼地说:“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夜晚喝了药,姜婉禾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她又走上白日那条街,走着走着,又看到了广场。
众人依旧围着那几个方士,可这一回她看向方士,方士像见鬼了般瞪着她,指着她大声说:“就是她!脏东西在她身上,快抓住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满是愤恨,“原来就是你让我们的粮食坏了,大家快抓住她,烧了她!”
姜婉禾下意识地想逃,可才跑出几步,臂膀便被人死死拽住。她奋力挣扎,却是徒劳。
下一秒,她被绑上木架,脚底下堆满柴火。
台下的人都盯着她,跟他同来的翠轻也看着她,眼里尽是失望与愤怒。
他们一齐高喊:“烧了她!烧了她!”
姜婉禾绝望道:“不要,我怕疼。”眼泪夺眶而出。
底下的火苗窜起来了,姜婉禾整个人却如浸入冰窟般寒冷。
“不要,谁来救救我!”
她嘶声喊道。
再一睁眼,人不见了,火也没了,姜婉禾到了姜府大门。
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祖母、阿爹还有府中众人都过来温声询问她怎么了,姜婉禾一话未说,身子颤抖。
过会儿,有人进来了,姜婉禾抬头看,竟是谢羽。
他快步走过来,看清姜婉禾脸上未干的泪水后,连忙问:“阿禾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我去收拾他。”
姜婉禾忍住落泪的冲动,走过去轻靠在谢羽身上,呼吸紊乱。
不安与恐惧慢慢消散,姜婉禾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府中人又与她说话,说的都是发生在‘姜婉禾’身上的事,她一一回忆着回答。
其中有件事,姜婉禾实在想不出来,没接上话。
说话的人脸色徒然变了,大声说:“你不是姜娘子,你是谁?”
不只是他,面前的人面孔全变了,表情冷漠,说:“你不是我们的婉儿。”
姜婉禾看向谢羽,却见他也一脸淡漠,冰冷地问:“你不是我的未婚妻,你不是阿禾,你是谁?”
姜婉禾害怕了,她辩解:“我就是姜婉禾,我是你们的婉儿。”
“不,你不是。婉儿才不会像你这般无趣没用。把我们的婉儿还给我。”他们一个个指着她说。
姜婉禾没办法了,说:“是那个人占了我的身子,我才是真正的姜婉禾。”
但他们根本不在乎她说的话,“我们要的是那个聪明有本事的姜婉禾,不管你是谁,请你离开,把那个婉禾还给我们!”
姜婉禾低下头,躲开他们阴鸷的眼神。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杀了她,婉儿就会回来了。”
下一瞬,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一根长棍。
“打死她!打死她!”
她们叫喊着,举着棍棒,步步逼近。
姜婉禾往后退,无力地靠坐在门上。
就在长棍一同举起要砸下来的刹那,姜婉禾身体应激,从梦中醒来。
黑暗里,泪水一波接一波地涌出。姜婉禾蜷缩在被中,无助地大哭。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在偏院累了疼了的时候没哭,发现身子被人占了时没哭,上一次流泪还是在阿娘去世的时候,可这次眼泪却是止不住般流个不停。
她很害怕。
她害怕别人发现她身上出现的怪事,被绑上木架火烧;怕别人发现她不是那个讨人喜爱的‘姜婉禾’;更怕别人落在她身上冰冷和厌恶的眼神,指责她不成器,然后对那个‘姜婉禾’陷入无尽的怀念。
“城中没有人不夸娘子的”“娘子现在可厉害了”“我的乖孙女”“我的好女儿”,这两天听到的声音在她脑里不停回荡。
姜婉禾想,要是她能继续睡就好了,既然大家都喜欢那个“她”,都不需要她,那她有什么醒来的必要呢。
那个‘姜婉禾’才是身边人想要的、喜爱的,她什么也不是。
如果...如果她也像那个‘姜婉禾’一样就好了。
如果...如果她能成为那个‘姜婉禾’就好了。
一道白光咻地从脑中闪过。
既然大家都还把她当做之前那人,若她假扮那人,是不是一切都不会破碎,而她想要的也都能得到。
可是这真是她想要的吗?姜婉禾纠结不已。
但至少现在她还不能露馅,她还没准备好接受他们异样的目光和一次次询问。
姜婉禾辗转反侧,直至半夜方才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