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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她开始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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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米嘉得知江童的死讯,已经是在一年之后了。此时的米嘉已经伤愈出院在家修养了近一年,她没有选择回到学校,这使得她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无法想象,自己曾经生活的世界竟会有那么大的改变。
据说江童是在与女友私奔途中,遭遇劫匪为救女友而被乱刀刺死的。对于江童的死,她一半震惊一半难过,没想到这一年当中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自己日夜默默思念着的男生居然先于自己离开了这个世界。天意弄人,如果当初自己没有被及时发现而是死在了少管所,那么现在是不是已经和心上人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呢?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的米嘉,看淡了死亡,却也逃不过悲伤。
平日里,米嘉极少外出,但并非是因为容貌的缘故。实际上,经过几次手术,她左脸伤疤的部位已然光滑如初,惟独留下个淡淡的印记,但用刘海足以将它完全遮挡。不仅如此,印记的形状非但不丑陋,反而类似一只蝴蝶的轮廓,宛若一种故意而为之的美。这是很好的纪念品,她自嘲。
米嘉不愿外出,是因为惧怕黑暗。她怕任何一个没有光线抵达的角落,怕夜幕降临之前找不到有光明栖息的岛屿,怕黑暗的影子纠缠她的身体令她回想起绝望的气息。
心理医生告诉她,这是缺少安全感的表现。米嘉也知道自己依然没有走出黑暗的梦魇,白天她是正常的普通人,但当黑夜来临,她依旧是个病人。
一年当中米嘉与高美盈仅仅见过一次,那仅有的一次,甚至还不算一次,因为米嘉佯装睡着了,母亲看到的是女儿用棉被包裹着的身躯,女儿看到的是从窗台俯视母亲离去时的背影。
高美盈走后,米嘉的眼泪如泉涌般不停地流下,她不是不想和自己的妈妈见面,也不是不想和她说话,她只是害怕看到她冷漠的眼神和毫无所谓的表情,虽然她花她的钱、住她的房子,可从小到大,有一种感觉一直在她的人生中缺失,那种缺失的感觉,叫做母爱。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懂事以来,印象中自己的母亲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小孩子看过,而是把自己当成大人一样对待。她教她洗衣做饭,却从来不会对她嘘寒问暖,别人家的小孩周末可以被带到公园玩耍、过生日会有生日蛋糕和生日礼物,这些她都没有从高美盈那里得到过,她还不爱和她说话,母女间的对话顶多不会超过三句,甚至连表情都是波澜不惊,平静得连一个微笑都吝啬,乃至连邻居都曾经问过米嘉高美盈是否是她的后妈。
米嘉恨她,却也爱她,骨子里对她实则存有永远借不掉的依恋,因为她的生命里只有这么个妈妈,是高美盈把她带大的。
高美盈是在米嘉五岁那年与她的生父离婚的,那时的她才二十二岁。米嘉的生父是个货车司机,脾气暴躁乖戾,常年不在家,一回家就对高美盈非打即骂,因为他的外面另有了个家,外面的女人为他生了个儿子。高美盈在婚后第六年最终忍受不了打骂与她的第一任丈夫离了婚。她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带着米嘉离开,五岁的米嘉异常懂事,既没有哭也没有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个好人,所以反而很庆幸自己的母亲带着自己离开了这个家。
米嘉八岁那年高美盈带着她改嫁,对方是一个个体超市老板。高美盈嫁给他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名护士,常常要值夜班。每到晚上,米嘉的继父总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求米嘉与他同床,年幼的米嘉为了躲避继父的无理要求,不得不躲到同学家过夜。当高美盈发现了现任丈夫对自己女儿的性骚扰后,义无返顾地选择了再次离婚。
三年后,高美盈在医院结识了现任丈夫,做房地产生意的唐观。唐观原是高美盈的病人,早年丧妻,育有一子,因糖尿病入院治疗,期间受到作为护士的高美盈的悉心照料,俩人日久生情,结为夫妇。唐观是个心胸豁达极具包容力的人,非但不计较高美盈的过去更是承诺了她的将来,婚后不久他就送了她一套写有她名字的房产,也就是米嘉现在住的地方。唐观对米嘉亦如生父般疼爱,主动负担起米嘉的学费以及生活费,还会主动跟她聊天谈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充当了她精神教父的角色。这使得米嘉对唐观的感情甚至超过了对高美盈,她崇敬他、依赖他,尽管口头上她一直称呼他为“唐叔叔”但心里其实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爸爸。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或许有一天她会真的叫他一声“爸爸”。
唐观亡妻留下的独子名叫唐砚,比米嘉小两岁,是个患有忧郁症的孩子,幼年时还曾患过自闭症。最初,在高美盈嫁给唐观的头一年,她与米嘉、唐观以及唐砚是共同住在唐观位于邻郊的大别墅里的。
第一次见到唐砚,米嘉竟误以为他是个小女生。听说唐砚长得极似他死去的母亲,米嘉断定他的生母一定是个绝世的大美人。雪白的皮肤搭配玲珑的五官和浑身散发出的贵族气质,唐砚就像一个洋娃娃般令米驾忍不住去给予他一个拥抱。最开始,米嘉并不了解唐砚的性格。只觉得他不爱笑,不太理人,说话不喜欢带表情,喜欢发呆,眼神忧郁,但她并没有往心里去,因为高美盈就是这种性格,她以为唐砚不过是内向罢了。她依旧拉着他玩耍。喜欢在他面前讲各种各样的冷笑话,他面无表情自己却哈哈大笑;常常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从他身后吓他,虽然每次他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她却玩得乐此不疲;不管他愿不愿意,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定会强迫他做自己的听众,把所有的烦恼一股脑地对他倾诉,然后笑嘻嘻地请他吃冰淇淋作为回报。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久了的关系,原本沉默寡言的唐砚在米嘉面前慢慢变得开朗起来,仿佛是沾染上了米嘉的颜色,连佣人们都发现一向冰冷的少爷逐渐被融化,开始像正常人一样拥有喜怒哀乐,所以人都认为这是好的开始,惟独除了唐观。
唐观对于儿子发生了这么大的改变吃惊不已,他要查出原因,于是,他翻了唐砚的日记,这一翻,翻出了不可思议的秘密。唐砚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却有绘画的习惯,他喜欢画素描,素描本便等于是他的日记本。当唐观翻开唐砚的素描本时,映入眼帘的全是米嘉的影子。画面是如此的生动和细腻,微笑的米嘉,哭泣的米嘉,生气的米嘉,喜悦的米嘉,正面,侧面,四十五度角,背影,他几乎捕捉了她所有的表情。最后一页,是唐砚牵着米嘉的手,两人在树底下对视,画中透露出的暧昧不言而喻。唐观看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
当唐观把唐砚的素描本摆在米嘉的面前时,她也即刻知晓了一切。但凡男女关系,女生总是比男生敏感,唐砚对自己一向比别人特别,这点米嘉不是不清楚,但只是想不到他对自己的好竟是站在爱情的出发点,她一直以为他也和自己一样把彼此当作亲人看待,却没想到唐砚已经逾越了这中间的界限,给予她自己所不能承受的感情。
“米嘉,来坐下!”
唐观温柔的眼里多出一分平常没有的冷酷,米嘉准确地捕捉到了。
“砚儿还没懂事的时候他的妈妈就去世了,他三岁的时候被医生诊断为自闭症,到了六岁才开口说话。我年轻时忙于生意上的事,没有能好好陪伴他,虽然为他请了一屋子的人,但那些毕竟都不是他的亲人,没有人真正关心他,也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内心世界。最近几年我由于身体的关系慢慢把生活重心从公司移回了家里,谁知道砚儿又偏偏在这时患上了抑郁症,看着他一天天地消沉下去,连我这个当父亲都拿他没办法……”
说到这,唐观意味深长地看了米嘉一眼。
“砚儿长期不和外界接触,这么久以来你可以说是他唯一的朋友。砚儿因为你而变得快乐这点大家有目共睹,但他毕竟是因为环境的原因才生的病,等他病好了我会把他送进寄宿学校,或许能从根本上改变他的性格。至于你……米嘉,我知道你一直把砚儿当成了弟弟,但他或许把你当成了姐姐甚至是母亲,他现在从你身上找到了依赖,但我不希望你们之间的感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质,你可以明白吗?”
作为一个女儿,米嘉实在是很能理解一个当父亲的苦心。
“唐叔叔,我明白的。”
“米嘉,在我眼中你是一个好女孩,你也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亲生女儿去对待,那么……如果说我现在要求你搬出去,你愿意吗?”
唐观的话看似委婉实则没有商量的余地,米嘉沉默过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又能怎么样呢?唐砚喜欢上自己不是谁的错,但这个错误的结果惟独只能由她来承担。
“那好,我都帮你安排好了,你就住到我为你妈妈购置的位于城东的公寓去,我会派专人照顾你的生活起居,生活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一张银行卡,以后每月往卡里打三千块钱,你意下如何?”
“恩,都听唐叔叔的吧!”
“好,不过……我希望以后没事你尽量不要再来这边,我会叫你妈妈过去看你,至于唐砚,我不希望你和他再有任何方式的联系,可以吗?”
“放心吧,我都懂的!”
一个星期后,米嘉正式搬离了大别墅,正巧她走的那天正好是她十四岁的生日。就这样,十四岁的米嘉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生活,像以往那么多次一样,米嘉再一次被家庭抛弃,她开始发现,无论以怎样方式存在的亲情都不会在她身边停留得太久。
“从今往后,我只对自己负责!”
米嘉十四岁那年的天空,有种灰蒙蒙的伤痛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