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翼的蝴蝶》茱丽叶

4、四

　　当米嘉的天空完全被黑暗遮盖的时候，她真的好怀念阳光的味道。每个进过监狱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是一个没有光明的巨大黑洞。失去自由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从失去自由那一刻开始。
　　即便都是未成人，少管所里依然龙蛇混杂，特别是一些被判了长期徒刑的犯人，年满十八后还将被转送监狱继续服刑，她们没有减刑的压力外加长期生活压抑，性格极度扭曲，专门以折磨“新人”为乐，而这也几乎成了狱中没人捅破的潜规则，作为“新人”的米嘉自然没能逃脱这厄运。
　　尽管有管教在她们不敢放肆，但连续三天，每天她的饭菜都会被不同的人碰翻，引得周围人的哄笑，早上起床总会在毛巾上看到新的痕迹，然后发现洗漱台变得比昨晚干净。米嘉知道这些事的发生都不是偶然的，但她没有反抗而是选择了忍受。因为她明白在漆黑的夜中，再强大的灯光亦不足以将夜晚照亮，惟有黎明的到来才能彻底结束黑暗。她能做的，只有等待，她相信三个月的时间不会太久。

　　在这里米嘉是惟一有律师的犯人。
　　“你并非长期滥用精神类药品，事发当晚你完全是出于被朋友的怂恿不具备精神上的故意，加上你未成年判断力与意识……”
　　“叫高美盈来见我！”
　　米嘉打断律师的话，她压根不关心律师说了些什么，她只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没来。难道她真的相信她是真的自甘堕落从而放任她自生自灭了吗？
　　“要知道如果你把当晚的详细情况仔细告诉我，我才能帮助你，令你获得减刑甚至是立刻从这里出去！”
　　“我说了，叫高美盈来见我！”
　　“高女士工作很忙没有时间，她让我转告你……”
　　“哼，笑话，她哪有工作，不过是整天忙着在家带小孩！”
　　她冷笑着起身要走。
　　“米嘉，请你考虑一下你行为带来的后果，她叫我来完全是出于为你的前途考虑！”
　　“我说了……”
　　米嘉转过头，眼神坚定地看着律师，一字一句地说：
　　“叫我妈来见我！”

　　见过律师后，米嘉越发心烦意乱。她在乎的不是要在这里待多久，而是发生这件事后母亲对自己的看法。一个人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起责任，这个道理她懂，乃至于现在所有的惩罚她都能坦然接受，但她接受不了的是，自己的母亲竟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她无可救药，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仅仅派个律师来打发她，难道在她心目中自己的女儿就是这么个坏到骨子里的人渣吗？
　　“啊！你踩到我的脚了！”
　　米嘉还来不及道歉，监舍里最有“资历”的老大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
　　“叫你敢碰到我的人，给你点教训，你给我记住！”
　　老大用手指顶住她的额头，紧接着朝她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米嘉活了十七年，第一次受到这样赤裸裸的侮辱，这一次，她没有忍隐而选择了反抗。她果断地抹去脸上的污浊，对着盛气凌人的老大一脚踹去，老大立马倒地还来不及反应又被迅速地补上第二脚。连续几脚下来，她已经米嘉被踹得动弹不得。
　　围观的犯人立刻炸开了锅，就在她们哄闹着欲一哄而上的时候，狱警及时出现阻止了一场即欲展开的争斗。
　　这次的突发事件，米嘉被给予严厉的警告，但她心里很清楚，貌似平息的风波实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只是她没有想到，风暴的高潮会来得那么快且那么猛烈。
　　当天晚上，米嘉回到监舍，监舍里平静得异常。就在她正要上床睡觉的时候，却发现床单居然是湿的，伸手一摸手上全是尿的腥臭味，身处黑暗中的她立即感到浑身颤栗，她知道暴风雨就要开始了。果然，她突然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按在沾满尿液的床单上，还来不及呼叫嘴巴马上被塞上了一块毛巾。
　　“贱货！今晚我非弄死你不可！”
　　被米嘉痛殴过的老大命令周围的人对着米嘉就是一阵乱打，待所有人打累之后，米嘉已然奄奄一息。
　　“怎样？舒服吗？你放心，还没完呢，好戏还在后头！”
　　老大拿出一支手柄被削得锋利的牙刷，对着米嘉的左脸残忍地“书写”起来。
　　犀利的痛令米嘉抓狂，她真正体验到了什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她的情绪已完全崩溃，死神的脚步仿佛离她越来越近。不，此刻的她已俨然身在地狱，周围净是要剥她人皮、吃她骨血的魔鬼，她的皮囊正任由这群魔鬼肆意地践踏，而她的灵魂已经被彻底地踩在脚下。

　　米嘉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了监狱独有的灰暗阴森的黑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媚灿烂的白色，这是医院才有的格调，在她昏迷的时候已经从少管所被转送到了医院。记忆里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情节使得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左脸，她摸到的却是厚厚的纱布，感受到的是深深的疼痛。完了，一切都完了，米嘉绝望地闭上双眼却又很快地睁开，她不敢去回想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也不愿再让自己看到哪怕一丁点的黑暗。
　　由于受伤的关系，米嘉暂时不用回到少管所。
　　因为惧怕黑暗，所以她常常不愿意入睡。每当夜晚护士们看到她拼命睁开双眼乃至都流下眼泪的时候，以为她是因为自己容颜被毁从而安慰她，谁也不晓得米嘉实际上是为了逃避黑暗而不愿闭上双眼，黑暗带给她的恐惧已深入她的骨髓胜过任何事物。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米嘉常常会感觉痛，这种感觉不是来自被毁掉的左脸，而是身体左半边的心脏。在她住院的这段日子里，母亲高美盈竟然一次也没有来看她。看来这一次她是真的不要这个女儿了。米嘉这么告诉自己。尽管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回少管所全得意于高美盈用金钱为她摆平了一切，尽管她也知道她现在住的这个病房是二百块一天、有最好的医生为她治伤，但她始终不能接受，自己的亲妈居然在她两度经历人生重大挫折的时候一次也不来看她。前尘旧事在她的脑海倒带，这一次，她发誓再也不会原谅自己的这个妈。
　　一个人的时候，她想得最多的是一个叫江童的男孩子，虽然她只是自己的同学，虽然他与自己无半点瓜葛，虽然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但她就是想念他，想念这个浑身散发着阳光味道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