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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禁宫冥渡 12 不疼,却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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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寝殿,二人一前一后,往居所而去。
晨雾尚未散尽,青石地面上还凝着白霜,踩上去微微打滑,寒意从脚底一路攀上来。
因方才施针耗费了太多心神,洛瑶光的指尖还有些微微发颤,那是力竭之后的余震,脚步也略感虚软。
寒北辰提着医箱,不知何时已放缓了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忽而一阵穿堂风过,携来初冬的凛冽寒气,凉意透骨。
风从廊下灌进来,掀动她鬓边的碎发,冷意顺着衣领钻进去,激得她微微一颤。
她还没来得及拢紧衣襟,肩上便蓦地一沉。
一件外袍覆了上来。
外袍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像松针上的霜,又像深潭底的月,冷冷淡淡,本该是凉的。可莫名地,那上面残留的体温,却隔着衣料一寸一寸地渗进来,像春日里不动声色的暖阳,将她从肩头到心口,一点一点地裹住。
“起风了。”
寒北辰的声音从侧方传来,依旧简短。
洛瑶光脚步一顿。
她微微抬头,唇齿间那句“多谢”已涌到舌尖,却见那人已走在她前方半步。
他提着药箱,步履从容地走在前方。打着旋的风灌满了他的衣袖,吹乱了他的衣摆。
洛瑶光望着身前那个笔挺如松的背影,舌尖上的“多谢”忽然变得有些涩。
他大约只是怕我受了风寒,耽误了西辽王的诊治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在心上。
不疼,却叫人心口微微发紧!
到嘴边的话语,终究被咽了下去。
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袍,垂下眼睫,默默跟了上去。
此后的几日,洛瑶光每日清晨便与寒北辰一同悄悄前往西辽王寝殿施针引毒。
那毒在西辽王体内盘踞日久,竟似生了灵智,与她手中的银针周旋抗衡。
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为凶险。
她额上的汗珠也一日比一日细密。不过,那施针手法却一日比一日精妙,落针的穴位一日比一日刁钻。
而寒北辰,总是在侧,或扶住西辽王,或递上药盏,或收拾器具。
回居所的路上,他还是与她并肩而行。有时给她递一方帕子,有时给她披上一件外袍,有时什么也不说,只走在外侧,替她挡去冷风……
每每此时,那探出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心绪,还未及舒展,便被那根细细的针轻轻戳破。
他做这些,都是出于对西辽王身体的关切。
她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她只在他递帕子时低声道谢,在他披外袍时安静受着,在他挡在风前时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直到第五日,西辽王面上那层死灰般的颜色终于褪去了大半,虽仍苍白,却已隐隐透出几分活气。
洛瑶光收针时,甚至看见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那是即将苏醒的征兆。
她忙伸手搭上西辽王的脉腕。指尖传来的搏动,虽仍虚弱,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时断时续、如丝如缕。
她凝神细辨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眼底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王上脉象好转了许多。”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连日疲惫也难以掩去的欣慰,“明日再行一次引毒,将余毒彻底清出。若顺利,王上便可醒来。”
董承闻言,肩头猛地一颤,嗓音微微发哑:“当……当真?”
洛瑶光轻轻颔首。
董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觉眼眶一热,慌忙垂下头,怕被人看见那一点失态。
洛瑶光与寒北辰离去后,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晨光初透,将帷幔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光落在地砖上,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光阴流走的声音。
董承缓缓回到西辽王榻前,膝盖一弯,跪坐下来。
他望着榻上之人瘦削得几乎脱了形的面容,喉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上……”他低低唤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您可知道,小承子等了这一日,等了许久……”
话音未落,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雾便凝成了珠,无声地滑落下来。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擦了又落,落了又擦,像个犯了错怕被责罚的孩子。
许多年前的旧事,就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爹娘都是城外的佃农,租了几亩薄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交了租便只剩半缸糙米。
娘身子骨弱,常年咳嗽,却舍不得抓药,总说“扛扛就过去了”。
那年冬天格外冷。
娘的咳疾犯了,咳出了血丝,躺在榻上起不来身。
他不过十岁,看着娘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听说喝鸡汤能补身子。
可他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他在酒楼后门徘徊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那些吃剩的饭菜被倒进泔水桶,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只是偷一只鸡,只要一只就好,娘喝了汤就能好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他翻进了后院的鸡笼。
鸡叫了。
他还没跑出后院,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就冲了出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抱着那只鸡,死活不肯松手。
后来,他被拖到了前厅。
酒楼掌柜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搂着两个女人喝酒。见他被人按着跪在地上,手里的鸡还在扑腾,掌柜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脚踩在他手上。
“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到现在都记得。
“把这小贼的爹娘给我找来。”掌柜吐了一口唾沫,“让他们看看,养了个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爹娘是怎么被找来的。
他只记得,娘被人从病榻上拖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酒楼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爹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大爷,孩子不懂事,您饶了他这一回……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掌柜笑眯眯地走过来,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爹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
“饶?行啊。”
他松开手,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掌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那狼犬最近太过温顺,都快不会叫了。让这小贼给它做三日犬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董承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犬奴”。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用人的血腥味来激发狼犬的兽性。人被关在圈笼里,身上划开一道道口子,让饿了三日的狼犬扑上来追逐、撕咬。三日之后,人还活着,就算命大;死了,便拖出去扔了。
娘不答应。
爹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膝盖下的砖缝里渗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下的污水,然后,他抬起头,哑着嗓子说:“我来。”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董承的心上。
娘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扑过去抱住爹的胳膊,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不行!你也不能去!那是送死!”
“我不去,孩子就得死。”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他才十岁。”
娘怔住了。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掌柜的脸色变了。他大概不喜欢看这种场面。
“啰嗦。”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几个伙计冲上来,对着爹拳打脚踢。
爹没有还手,也没有躲。
他只是用身体护住了娘,将她推到了一边,然后便蜷缩在地上,任由那些拳脚雨点般地落下来。
董承被人按着,拼了命地挣扎,嗓子都喊哑了,可没有人理他。
他看见爹的嘴角渗出了血。
他看见爹的眼睛开始涣散。
他看见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滑落下去。
然后,爹便再也没有起来。
娘看着爹倒在血泊中,也直挺挺地栽了下去,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被人按着,眼睁睁看着爹娘一个被打死,一个气绝身亡。
他发了疯一样地挣扎,嚎啕大哭,可没有人理他。
掌柜嫌他晦气,让人把他拖出去,又放那狼犬咬了他。
他记不清自己被咬了多少口。只记得那狼犬的牙齿又尖又利,撕扯着他的皮肉,他疼得在地上打滚,下身一片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
后来,他被随意丢在城外的郊野。
夜风很冷,冷得像刀子割在伤口上。
他不想死。
爹娘已经没了,可他还活着。
他咬着牙,拖着那具几乎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往城门的方向爬。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不知爬了多久。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意识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走。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荒郊野外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那是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用仅剩的一口气,拼命爬到了路中间。
“救命……”
声音小得像蚊蚋,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车队的侍卫发现了路上的黑影,立刻勒住缰绳。为首一人举起手,身后数人齐齐拉满了弓,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我不想死。
他在心里喊,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了出来,轻轻一摆。
“慢着。”
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仪。
侍卫们收了手。
车内的人问:“叫什么名字?”
“董……董承。”他喘着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报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