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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禁宫冥渡 13 可有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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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的人沉默了片刻。
“带回去!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那声音依旧不大,还带着两声闷闷的,压在喉咙里的轻咳。
那只手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给了他一条命。
那只手的样子,董承记了十多年。骨节分明,苍白的指间戴着一枚碧玉扳指。
后来他才知道,那马车里的人,便是西辽王。
他入了宫,从一个洒扫宫人做起,日日勤勉,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识字慢,便在别人休息时偷偷练;他不懂规矩,便一遍一遍地学,直到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
首领太监渐渐注意到了他。
“你倒是肯学。”语气里有几分赞许。
他便更加卖力。
从洒扫宫人,到内殿侍奉,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靠的不是运气,是想要活命的拼劲。
旁人总说他命大,下身都被恶犬咬烂了,还能活下来。
可他知道,那不是命大,是怕死。
他太怕死了。
那年在郊野,他拖着残破的身体往城门爬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死。
好不容易捡回的一条命,他舍不得。
王宫之中,他看到了比民间更多的尔虞我诈和权势争斗,所有人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包括那一州之主的西辽王,竟也身不由已。
他怕自己稍有差池,便会像王宫之中那些看不清形势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所以他选择顺应得势之人,选择苟活下去。
王上病重,他急,却不敢声张,面上还要做出一副唯唯诺诺、贪生怕死的模样。
他恨自己,恨这副奴颜婢膝的嘴脸,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宫中大权旁落,王上被困在这深宫之中。那些人在王宫之中布下明哨暗岗,将王上与外界隔绝得干干净净。
王上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托人递出西州的信,石沉大海。
他急,可他能做什么?
“王上,您骂小承子是胆小鬼罢……”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像是忍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奴才……奴才真的怕……”
他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责骂,又怕被责骂。
可王上昏睡着,听不见。
他连被责骂的资格都没有。
殿内很静。
他怕被人瞧见,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匆忙抹去泪痕。
抬起头,目光落在西辽王枕边那幅卷起的画轴上。
那是王上清醒时常常展开观看的画像。他见过无数次了。
画中是一个少女,眉目如画,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站在一棵桂树下,巧笑嫣然。
王上看这幅画时,眼神总是格外哀伤。
他从未问过那少女是谁。
宫里的规矩,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能问。
可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疑影。
那日,他被首领太监派去西禅寺办事。
在寺中,他见到了那尊被拼凑起来的神像。那神像的面容,竟与王上常看的画轴中的少女一般无二。他心中已觉蹊跷,却不敢多问。
后来,又见到了被太医院招进宫来为王上诊治的小医师。
董承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觉得有些异样。
那小医师虽是男子,可那眉眼、那轮廓,却像极了那画像中的少女。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
他偷偷看了许多次。
趁他不注意时,趁他低头开方时,趁他凝神施针时,每一次,他都越看越心惊。
他不敢问,也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这王宫里的秘密太多,多到每一个都足以要人的命。他能在宫里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件事: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可他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这些事和人,或许并非偶然。它们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牵引着,织成一张他看不懂的网。
“王上,您可要快些好起来。”
他望着西辽王昏睡的面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您好了,才能亲眼瞧瞧,那位给您治病的小医师,是不是像极了您日日看的那幅画……”
殿内很静。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榻沿,落在西辽王苍白的脸上,映出淡淡的暖意……
是夜,月色如水,浸透了窗棂,映出屏风之后女子静卧于床榻的身影。
寒北辰坐于桌案前,没有点灯,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西辽王即将苏醒,西州王宫的旧事也将随之浮出水面。那些被掩埋了十几年的秘密,那些被尘封的往事,都会一点一点地揭开。
她,能承受吗?
那清浅的呼吸,如同羽毛一般,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的心尖上。
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唯有袖中的手,将那枚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攥得死紧。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听到声声交叠的呼唤。
卿月……
瑶光……
洛瑶光……
萧卿月……
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次日寅时,洛瑶光在窗外的鸟叫声中醒来。
她翻了个身,揉了揉惺忪的眼,照例看了一眼屏风外的方向。
一道静立的身影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出神。
洛瑶光起身,简单拢了拢衣襟,快步走了出去。
“醒了。”寒北辰听见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晨光未透,他的轮廓隐在暗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像是映着天边第一缕微光,清冽而沉静。
洛瑶光望着眼前的人,一时有些失神。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习惯了每日清晨第一眼便看见他。
“今日时辰尚早,用了早膳再去。”
寒北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这才注意到,桌几上放了一个食盒,盖子半敞着,隐隐透出热气。
她忽然清醒过来。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警惕了?
夜里睡得那样死,连他外出返回都不知。若是换了从前,门外有一丝风吹草动,她都会惊醒。可这几日,她竟一觉睡到天明,连他何时起身、何时外出、何时带回食盒,都毫无察觉。
一点提防之心都没有了。
洛瑶光心中涌起一阵懊恼,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寒北辰看到她脸上浮现的懊恼之色,心中猜到了七八分。
他没有点破,只是垂下眼帘,一边将食盒中的物品取出,一边道:“这几日施针耗神了,身子乏,睡得沉是常事。洗漱后趁热吃,凉了便不好了。”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洛瑶光听着,心里却莫名一暖。
是啊,定是白日里太过耗费心神,晚上才睡得那么死。她这样告诉自己,将那股莫名的懊恼压了下去,转身去洗漱。
掬一捧凉水拍在脸上,寒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她整个人清醒了许多。
等她收拾完毕回到桌前,几个小菜、两碗鸡丝粥已经摆好。
粥还冒着热气,鸡丝的鲜香混着米粥的清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
寒北辰将一只汤匙递了过来。
洛瑶光接过,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在沉默中默默喝着粥。
粥熬得极好,米粒已经煮化,入口绵软,鸡丝也撕得细细的,混在粥里,每一口都能尝到鲜味。
洛瑶光喝了两口,忍不住抬眼看了寒北辰一眼。
他正低头喝粥,动作不快不慢,姿态从容,仿佛连吃饭都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一碗粥快要见底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今日……”
“今日……”
洛瑶光放下汤匙,正欲开口请寒北辰先讲,寒北辰却率先道:“姑娘先讲。”
洛瑶光也不推辞,放下汤匙,认真地看着他:“今日最后一次施针后,我答应公子的事便完成了。”
“嗯。”寒北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公子也请信守承诺。”
“好。”
就一个字。
洛瑶光等了一会儿,见他再没有下文,心中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她本以为他会多说几句,至少问一句“要做何事”或是“想要何物”。
可他没有,他只是应了一个“好”字。
洛瑶光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便道:“公子方才有何事要同我交代?”
寒北辰放下手中的瓷碗,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她。
那目光与往常不同。往常他看人时,目光总是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霜。可此刻,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竟有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度。
“洛瑶光。”
他开口,声音依旧不大,却比平日沉了几分,像是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辗转了许久,才终于落了地。
“我想说的是,无论今日,还是往后,你都不是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如水,却不再冰冷。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沉、更克制的情绪。
“无论遇到什么难题,只要你需要,我定会全力助你。”
他说“定会”时,语气重了几分,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终于说出口的、藏了太久的决心。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仿佛“帮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需要理由。
洛瑶光愣住了。
她盯着寒北辰的双眸,心中困惑。
他为何忽然这么说?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便是交易。她需银两买医铺,他雇随行医师,银货两讫。她帮他救西辽王,她向他要鬼面人,各取所需。
她从未想过他欠她什么,也从未想过他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我是救过你,”她斟酌着措辞,“不过后来你也救了我好几次。我们……已经扯平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为什么要帮我?”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不妥。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拒绝,又像是在试探。可她已经收不回来了。
寒北辰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是啊,”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已经扯平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像是透过她,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洛瑶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睫,端起碗,将剩下的粥一口喝完。
她不知道的是,寒北辰袖中的手,又攥紧了那枚香囊。
扯平了。
可有些事,从来就不是用“扯平”能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