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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禁宫冥渡 11 不就是换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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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瑶光不敢再看寒北辰,仓促垂下眼睫,侧身让出了进屋的路。
“待我换上医袍。”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他提步跨过门槛,发梢自她耳侧轻轻掠过,带起一阵清冽的风。
那风本是凉的,却不知怎的,让她耳根微微一烫。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在换衣。
动作轻而快,偶尔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在这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洛瑶光背对着屋内,立在门前,双手不自觉地捧住了发烫的脸颊。
不就是换件衣裳么,怎么还脸红了?
她在心中暗暗骂自己。之前他昏迷不醒的时候,自己不是还替他换过衣裳?那时候又是擦身又是包扎,做得行云流水,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怎么今日人家不过是换个外袍,自己倒先红了脸?
这算什么道理。
可越是这么想,那脸颊就越烫得厉害,仿佛被架在炭火上慢慢烤过。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心跳都有些不太对劲。
咚咚咚……,像有只小兽在胸腔里乱撞!
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如此反复几次,晨间清冷的空气灌入胸腔,才勉强将那莫名的心慌压了下去。
“走吧。”
身后传来寒北辰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冽。
“哦……”洛瑶光应了一声,转过身来,眼也未抬,伸手拿起靠在门边的医箱,便匆匆跨出了房门。
她走得极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连脚步都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寒北辰看着她几乎是在小跑的背影,唇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些许。他没有说话,只是提步跟了上去,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
宫中甬道曲折幽深,晨间的薄雾尚未散尽,将远处的殿宇楼阁都笼上一层朦胧的纱。
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意,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轻轻回响,一前一后,渐渐合上了同样的节奏。
穿过几道宫门,途经值守的岗哨,寒北辰将腰间那枚令牌亮出,道:“奉董承公公之命,前来给王上准备晨间药膳。”
洛瑶光立在他侧后方,趁势抬眼,悄悄扫过他那张在朦胧天色中轮廓分明的侧脸,眉如远山,舒展间自有锋芒;目若寒星,沉静处暗藏锐利。
那侍卫看了眼令牌,又扫过洛瑶光手中的医箱,果真未再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见他如此从容沉稳,她心中那点莫名的忐忑便如薄雾遇日,悄然散去。
转过最后一道回廊,西辽王的寝殿便赫然映入眼帘。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医箱,提步跨过门槛。
寝殿深处,帷幔层层垂落,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
董承正立在帷幔之外,见二人进来,快步迎上,提高声音道:“二位,药膳所需药材已备妥。”
说话间,他的目光在洛瑶光脸上停了一瞬,似想从她神色中窥出些什么。
洛瑶光面不改色,只微微颔首。
董承见状,又转身对殿内侍女吩咐道:“你们几人,去偏殿将食材洗净备好。”
侍女们鱼贯退出。不过片刻,偌大的寝殿便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东侧暖阁中那只尚且不知死期将至的山羊。
帷幔被轻轻掀开,西辽王的面容暴露在昏暗光线中。
不过一夜之隔,他的脸色较昨日又灰败了几分。颧骨高耸,两颊深陷,唇色发紫,双目紧闭。呼吸浅而急,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灯。
洛瑶光伸手搭脉,指下触到一缕细若游丝的脉象,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瞬便要断绝。
她的心微微一沉。
“如何?”寒北辰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低声问道。
“立刻开始。若再拖延,便是神仙也难救。”洛瑶光收回手,眉头紧蹙。
洛瑶光洗净双手,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吩咐董承备齐瓷碗、棉布及引毒所需药材。
随后,她从医箱中取出银刀,递给寒北辰。
“那羊,需劳烦董公公按住。由你来取心头血。下刀要快,切口需深,血务必趁热接入。我先施针,待血取来,须立刻灌入。”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仿佛在交代一味寻常药材的炮制之法。
董承闻言,喉结微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暖阁。
寒北辰望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却未多言,只默然接过银刀,跟了上去。
洛瑶光不再分心,将全副心神凝于西辽王的脉象之上。
她取出一支银针,在烛火上略略烤过,找准穴位,稳稳刺入。银针没入皮肉,西辽王身体微微一颤,并未醒来。她手下不停,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皆精准落在预定之处,以银针为引,将他体内流窜的毒素缓缓逼向一处。
此乃引毒之术最关键的一步:若不先将毒素聚拢,即便灌入再多羊血,亦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洛瑶光额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却连抬手擦拭的工夫也无。
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那一双平素温和的眼眸,此刻只剩沉定与专注。
手中银针或深或浅、或捻或提,全凭指腹感知那细微至极的脉象变化。这需有精准的判断与沉稳的手劲,稍有差池,便可能适得其反,反助毒势。
就在她落下第七针时,暖阁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羊鸣,随即戛然而止,归于死寂。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洛瑶光手下未停,只悄然加快了几分速度。
片刻,寒北辰端着一只瓷碗快步走出。碗中盛着大半碗殷红的羊血,犹冒着丝丝热气。
“够么?”他问。
洛瑶光扫了一眼:“够了。”
她将最后一根银针稳稳落下。西辽王的胸口骤然起伏,喉间挤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洛瑶光伸手探脉。
四处流窜的毒素已被银针封于一处,正在穴位之下蠢蠢欲动,如困兽犹斗。
“现在,”她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而腥气的碗壁,“扶他起来,半坐。这羊血须趁热灌下,待其入腹,毒素自会被吸附。届时我再以银针引导,将毒血引出。”
寒北辰将西辽王扶起,让他半靠在自己肩头。
董承立在一旁紧张观望,沾了羊血的双手微微发颤,却不敢出声打扰。
洛瑶光深吸一口气,将瓷碗倾斜。温热的羊血顺着西辽王的唇缝,缓缓灌入。
第一口入喉,西辽王眉头猛地拧紧,身体本能地想要抗拒。
洛瑶光一手稳住他的下颌,一手控制着羊血流速,低声道:“咽下去。”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西辽王的喉结上下滚动,竟真的将那口羊血咽了下去。
一口,两口,三口……
羊血混着浓烈的腥气灌入腹中,西辽王的脸色由灰败渐渐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额上青筋暴起,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撕扯。
洛瑶光仔细观察着他每一丝变化,手中的瓷碗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倾斜。
待一碗羊血尽数入腹,她蓦然停手。
“可以了。”她放下瓷碗,迅即转到西辽王身后,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针,对准那处被封的穴位,毫不犹豫地刺下。
“啊——”一声沉闷的痛呼自西辽王喉中挤出。
与此同时,洛瑶光先前刺下的那七根银针,竟齐齐颤动起来,针尾处缓缓渗出乌黑的血珠——一滴,两滴,愈汇愈多,渐渐凝成细细的血线,顺着针身蜿蜒而下。
董承低呼一声:“这是……”
“体内淤积的毒血。”洛瑶光简短应道,手下动作不停,又取出银针,找准左臂上几处关键穴位,一一刺入。
每落一针,便有一道新的黑色血线自针尾渗出,渐渐汇入那流淌的血流之中。
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较之方才的羊血更为浓重刺鼻,直冲人喉头。
寒北辰扶着西辽王,目光却落在洛瑶光的手上。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此刻却沾满了黑红血迹,指尖微微发颤。
那不是惧怕,是力竭。
这一番施针所耗的心神与体力,恐怕不亚于一场恶战。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稳稳地扶着西辽王,让她能毫无后顾之忧地继续施为。
洛瑶光全神贯注,落下最后一根银针。
此刻,西辽王的臂上已密密插了二十余根银针,每一根的针尾都在往外渗着黑血。
殿内静极,只余西辽王粗重的呼吸声,与黑血滴落瓷碗时那“嗒、嗒”的轻响,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黑色的血线渐渐转淡,由墨黑变为暗红。
洛瑶光伸手探脉。指尖触到那缕脉象的瞬间,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脉象虽仍虚弱,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如丝如缕、濒临断绝。
毒素,已被排出了部分。
她长吁一口气,取出干净棉布,开始逐一拔出银针。
待最后一根银针离体,西辽王的呼吸已平稳了许多。面上那层异样的潮红逐渐褪去,虽仍苍白得惊人,却已不见先前那种透着死气的灰败。
“今日便到此为止。”洛瑶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稍后,劳烦公公用新鲜蕹菜取汁,午间与晚间各喂下一碗。余毒未清,尚需再行此法几日,方能除尽。”
“小的记下了。”董承应道,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锦被扯过,轻轻覆在西辽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