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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禁宫冥渡 10 等了我许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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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如寒芒般一闪而过,洛瑶光心头骤然一紧,握着茶杯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骨节隐隐泛出青白。
寒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稍作停顿。
那目光并不迫人,却似夜色里无声流淌的静水,将她心底未及藏好的波澜悉数映照。
洛瑶光被他看得心绪微乱,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惊疑与揣测,已毫无遮掩地摊在了他面前。
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又觉这般躲闪反倒显得心虚,便索性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轻咳两声,用最实际的话题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寂:“那羊,明日能带进寝殿吗?”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声音比平日干涩了几分,像急于抓住什么凭依,好从那些不可言说的猜疑中抽身。
寒北辰并未立刻作答。他执起桌上微凉的茶壶,不紧不慢地将面前空置的杯盏斟满,水声泠泠,细流注入瓷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从容姿态,仿佛这深更半夜,他们不过是在闲话家常,而非密谋着一件足以震动九州、关乎一州君王生死的大事。
“董承已安排妥当。”他将茶壶放回原处,语气仍是一贯的笃定,仿佛世间万事皆在预料之中。
“董承?你不怕他……”洛瑶光心下疑虑顿生,一个深宫太监,为何甘冒如此风险?
寒北辰执起斟满的茶杯,轻轻晃动着:“西辽王身边,眼下看来,他是唯一可暂且托付之人。方才那令牌,正是他的信物。我已向他言明利害。若王上不测,首当其冲被清算的便是他这等近侍。他助我们,亦是自救。”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在这深宫里,有时自保的欲望,比所谓的忠诚要可靠得多。”
洛瑶光听了,心中一时百味杂陈,唏嘘不已。堂堂一州之主,病重垂危之际,身侧竟只余这一人因利益捆绑而堪堪倚仗,这王宫深处的波谲云诡与人情孤寒,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彻骨。
“今夜那深苑之事,”寒北辰看着她,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叮嘱,又像划下一道界限,“无论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在西辽王康健之前,都需暂且搁下,勿再涉险,也勿对任何人提起。”
他略一停顿,目光更深邃了几分,望进她犹带惊意的眼眸:“深宫旧事,知道得太多,于你眼下并无半分益处,反倒可能招致莫测祸端。”
他心里清楚,那些已被岁月刻意掩埋了十几年的隐秘,真相若真揭开,对她的冲击怕是太大,甚至可称残忍。更何况,自己暗中查访所得不过是零碎片段,终究雾里看花,未能全然验证。贸然道出,未必能帮她拨云见日,反而可能将她拖入更深的迷障与险境。有些深埋地底的真相,或许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在命运安排的恰当时机,顺着引线亲手触碰、揭开。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与那丝难以言喻的晦涩,视线转向窗外吞噬一切的沉沉夜色,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还有,今夜姑娘的举动太过冒险。那羊即便丢了,亦可等我返回后再寻,或另作他想。请时刻记得,姑娘尚有重任在身,你的安危,直接系于成败之上。若自身不保,则万事皆休,前功尽弃。”
这话剥离了所有温情的掩饰,直白得近乎冷酷,却是最实际的提醒。他将她的价值与任务牢牢绑定,告诉她此刻最该惜命的理由。
洛瑶光听懂了。
心口像被细针刺了一下,有些发闷,却也奇异地让她从后怕与杂乱的猜想中彻底抽离。
他说得没错。想要报双亲之仇,首要便是保全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将杯中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凉意直贯胸腹,似浇熄了心底最后一丝惶惑。“我明白了。”她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相触,发出轻微却笃定的声响。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杂念、直面核心的力度:“今夜是我冒失了。我会做好该做的事,尽快完成我的承诺。”
她不再去想秦少微临行前提及的西禅寺秘殿塑像,不再细思月华苑中黑衣人将她错认成何人,也不再深究寒北辰话里的其他深意。此刻,她的目标清晰无比。
寒北辰收回目光,对上她重新凝聚起专注与坚韧的眼神,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眼底有对她能迅速调整心绪、抓住关键的赞许,也藏着一丝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晦暗——那并非针对她,更像是对命运弄人、真相沉重的无声喟叹,或许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厘清的、对她卷入此局的微妙涩然。
洛瑶光目光坚定沉静,直直迎向寒北辰的视线。寒北辰却不自在地错开眼,起身时声音低沉:“你受了惊吓,又奔波许久,早些歇息吧。”
洛瑶光也随之站起,语声轻细:“好。”
“我尚有事外出,会尽快赶回。”他不再多言,转身而去。
门扉轻合,寒北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也将窗外漫无边际的夜色与悬而未决的谜题暂时隔绝在外。
然而,不知是因受了惊吓,还是屏风另一侧没了寒北辰的气息,这一夜洛瑶光睡得极不安稳。
无数诡谲的场景在她梦中交织缠绕,将她拖入深不见底的梦魇:月华池上随波漂荡的惨白纸船,桥洞边湿漉漉黏着的焦黑纸钱,假山亭角被夜风撩拨得叮当作响的伶仃铜铃,还有那一声声癫狂又绝望的“卿月”呼唤……
冷汗一次次浸透中衣,她在黑暗中猛然惊醒,喘息着望向屏风上映出的、窗外朦胧微弱的天光,心跳如鼓。
更漏声隐约传来,她索性起身。
洛瑶光立在铜盆前,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激得她微微一颤,却也让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了几分。
她伸手取过架上叠放整齐的帕子,缓缓拭去面上的水珠。
铜盆中的水面渐渐恢复平静,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望着那张脸,眼底残留的倦意与惊惶尚未完全散去,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探究。
今日,还有今日的事。
她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医师袍服,抖开,披上,将衣带一道道系好。
最后,她回到铜镜前,拿起木梳,将那一头青丝高高拢起,紧紧束在头顶,挽作一个简洁利落的男子发髻。
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鬓边滑落,她便用指尖沾了水,仔细抿平。
铜镜中的人影渐渐变了模样,眉目依旧清丽,却因这一身装扮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柔婉。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闭眼,深吸一口气。
胸腔中的浊气缓缓排出,仿佛将那些不安、疑惑、恐惧都一并带走了几分。
待她再睁开眼时,镜中之人已然眉眼沉静,目光清定,看不出半分方才的恍惚与惊惧。
目光掠过屏风另一侧,寒北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望了望窗外朦胧的晨光,天边只隐约透出一线鱼肚白。
她一边弯腰整理医箱,将银针、药粉、棉布一一清点妥当,一边竖起耳朵留意着院中的动静。
卯时的更漏已过。
院外却始终安静得不寻常,甚至连风声都停了,仿佛整座院落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他去了哪里?
可会出了什么意外?
她直起身,走到窗前,指尖抵着窗棂,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
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微的断枝声响。
那声音极轻,轻到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紧接着,是一道衣袂掠过风中的细碎声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轻轻落下。
有人跃墙而入。
洛瑶光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按住袖中那柄短刃,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那道黑影。
晨光熹微,院中尚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气里,那人的身形穿过雾气,渐渐清晰——
修长,挺拔,步履从容,落地无声。
即便看不清面容,她也认出了那道轮廓。
心跳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她松开按住短刃的手,快步上前拉开房门。
晨风裹着露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她站在门槛内,看着那个身影穿过雾气向自己走来。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急了几分,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半明半暗之间。
寒北辰被这突然打开的门和门内冲出来的人影惊得微微一顿。
他垂眸,漆黑的瞳仁落在洛瑶光脸上,目光深沉,意味不明。
洛瑶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将他上下打量了两遍。
他的发丝和衣摆都被夜间的露水沾湿,肩头洇开几片深色的水渍,可见是在外头待了不短的时间。
腰间那枚令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常。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受伤的迹象,甚至连气息都平稳如常。
洛瑶光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冒失了。
他不过是晚归了片刻,自己便急急迎出来,上下打量,倒像是在……
她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些许距离,垂下眼睫,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寒北辰微微勾了勾嘴角,那弧度极浅,淡得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薄雾,却足以让洛瑶光看清他眼底那一点笑意。
“等了我许久?”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的微哑,听在耳中,莫名让人心尖发痒。
“也没有。”洛瑶光答得飞快,声音却小得像蚊蚋嗡鸣,仿佛做了什么坏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孩子,两颊腾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