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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禁宫冥渡 07 如此,我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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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董承适时上前询问药方,引开众人视线……”寒北辰在洛瑶光身侧坐下,衣袖拂过案几,“你当那些在太医院浸淫数十年的老太医,都是睁眼的瞎子?”
“所以,董承是在帮我们?”洛瑶光抬眸。
“帮他自己。”寒北辰指尖轻叩案面,“西辽王若在这个时候薨逝,第一个陪葬的就是他这个贴身内侍。”
烛火噼啪一声,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团迷离的暗影。
洛瑶光垂首继续手中的动作。
第一盏血色逐渐转暗;第二盏血珠凝滞不动;第三盏血珠与药液不融。
“看!”洛瑶光突然指向第四只茶盏。
暗红的血滴在与清透药液交融的刹那,表面迅速凝结出灰白色絮状物,细如蛛网,层层交叠。
寒北辰眸光骤紧:“这是?”
“柿子液中的‘涩精’。”洛瑶光举起手边的素面瓷瓶,“能与血中毒素相凝。”
寒北辰沉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目光在她微颤的睫羽间流连,最终定格在那张难掩疲惫却依然坚定的侧颜上:“所以,这便是你所说的‘试药’?”
洛瑶光终于抬眼,烛光在她眸中跳跃,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傲然:“家母在世时常教导,试药之法何止千百。需以自身为饵的,不过是末流之术。真正的医者,当以天地为炉,万物为引,观五行生克,察万物消长。”
她执起茶盏,盏中血色已与药液相融,凝作絮状的晶莹。
“草木金石皆有其性,何须以身犯险?”
她清冽声音传来,似窗外拂过竹叶的夜风。
寒北辰胸口紧绷了两日的那根弦,倏然一松。
原来她从未想过要走那步险棋。
夜风掠过檐角,窗棂轻响,恍若低笑他多虑。
他垂眸,昏黄烛光在眉宇间投下朦胧阴影。那阴影深处,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与转瞬即逝的自嘲。
这两日他寸步不离,原是怕她行那最险的一步——亲身试毒。
却不知她早已成竹在胸。
倒是自己……枉作了这般煎熬。
他缓缓抬眼,见烛光在她瓷白侧脸上跳跃,心中忧虑既去,声音不觉放轻:“如此……甚好。”
洛瑶光正拈着银针在灯焰上细细灼过,闻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他凝视着她的眼眸,声线又柔缓几分:“如此,我便放心了。”
她见过他杀伐果决时眉宇间的凛冽,听过他周旋应对时字字珠玑的机辩,赏过他立于人前时卓然不群的气度,唯独这般低柔的语调,倒是这些时日以来头一遭得闻。
想来,西辽王的身子能否好转,于他而言着实紧要。
银针在指间转了个方向,针尖在烛光下泛着一点寒芒。洛瑶光垂下眼帘,借整理药箱的动作掩去心头的异样,“解毒非一日之功,须得循序渐进。今日这药方,先护住西辽王元阳根本,待心脉稳下,再行引毒之法。”
寒北辰微微颔首:“可是已有解法?”
她抬眸,唇瓣轻抿,语气间透出几分迟疑:“只是……我用以引毒之物,有些……特别。”
寒北辰神色未变:“但说无妨。但凡世间所有,我必竭力寻来。”
“并非稀世奇珍,”洛瑶光摇头,唇角浮起浅淡的苦笑,“难的是,要太医署那几位大人首肯此法。”
寒北辰忆起她往日那些别出心裁的勘验之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确实,要说服那群老学究,怕比登天还难。不过……”他话音稍顿,“或可请董承相助。”
洛瑶光凝眸相望,烛光在她清亮的眼底映出两点星子。她总觉得,此人对西州王宫的诸般人事了如指掌,不由轻声探问:“公子何以断定,董承并非幕后之人?”
寒北辰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淡然:“直觉。惜命之人往往步步为营,不至兵行险着。何况……”他语气微沉,“亦可借此试探他对西辽王是否忠心。”
洛瑶光颔首:“此言在理。既如此,寻个时机与董承说明。只是那引毒之物,王宫中想必未有储备,还需劳烦寒公子……”
她移步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两行清隽小字。
纸页轻响,她递至他面前:“有劳了。”
语毕,她转身舒展略显僵硬的肩臂,身影便没于屏风之后。
寒北辰接过字条,目光扫过纸上墨迹,先是一怔,继而蹙眉:“这……当真可作解毒之用?”
洛瑶光从屏风边缘探出半个脑袋,青丝随动作轻荡:“瞧,连你都这般疑问,要想说服太医署众人,果然不是易事……”
寒北辰忙正色解释:“寒某绝非质疑姑娘医术,只是此物实在……”他斟酌词句,终是无奈一笑,“也只得'特殊'二字可以形容。”
此后两日,洛瑶光与寒北辰皆准时前往西辽王寝宫送药施针。
宫中气氛依旧凝重,汤药气息弥漫。
随行太医每日皆在旁侍诊,待到第三次请脉时,俱已察觉西辽王脉象较前两日更为平稳,气血亦有回升之象。
须发花白的李太医面露惊喜,率先开口:“王上脉象大有起色,实乃可喜可贺!“
张太医抚须微笑,接口道:“看来还是年轻人思路活络,胆大心细,我等老朽自愧不如。“
话音未落,一位面容精明的太医已上前,整了整袖口温声探问:“二位小医师,接下来之诊治,宜进宜守,可已有周全之策?”
洛瑶光心知这些人表面谦和,实则步步紧逼。虽不愿多费唇舌,但思及后续引毒尚需他们首肯,正欲稍作铺垫,却见寒北辰已向前迈出半步。
“此乃王上洪福齐天,正气渐复,方能压制病邪。“他姿态谦逊,语气平稳,“晚辈等不过侥幸用了几味补药顺势而为,实不敢居功。至于后续医治方案……”略作停顿,神色恳切,“尚在斟酌。唯愿王上吉人天相,安然渡过此关。”
语毕又轻声补充:“眼下王上病情未稳,仍需静养,切忌喧扰。还请诸位莫要惊动王上休憩。“
听到此处,洛瑶光心念电转,蓦然明了寒北辰一再低调、甚至刻意淡化功劳的真正用意。
他是不愿让人察觉她已胸有成竹,更不欲泄露西辽王病情好转之事。否则若那暗中下毒之人得知,难保不会再次下手。
她暗中心惊,不由得侧目望向寒北辰沉静侧脸。
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淡淡阴影,那双向来深邃的眸子里,藏着太多她未能参透的思量。
暮色四合,前方居所的小院浸在了一片朦胧的灰蓝之中。
洛瑶光同寒北辰并肩踏着青石小径归来。
甫入院门,她脚步倏然一顿,清眸中掠过一丝惊诧。
只见院角整整齐齐码着十筐青翠欲滴的蕹菜,旁边临时围栏里,十只山羊正悠闲嚼着草料,发出细碎的“咩咩”声。
晚风拂过,带来青草与牲畜特有的气息,与这宫廷格格不入。
她凝视着这匪夷所思的景象,不禁转头望向身侧的男子。
宫禁森严,他是如何将这等活物与鲜蔬,如此堂而皇之地运进来的?
这个寒北辰,每次都觉得看透他几分,下一刻却又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烛火初上,将小屋映得温暖。
洛瑶光执起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从容自若的身影。
他终于放下医书抬眸看来,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院中那些……羊和蕹菜,”她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实在想不出,你是如何在这禁宫之中,变出这般阵仗的?”
寒北辰唇角微扬,执壶为她续了茶:“不过是些寻常之物,何须用‘变’字。”
“寻常之物?”洛瑶光挑眉,“能将十只活羊悄无声息送进御药房,这本事可不寻常。”她刻意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莫非寒公子在西州王宫,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门路?”
这话问得大胆,几乎是在试探他是否在西州王宫安插了人。
寒北辰却只是轻笑一声,雾气氤氲了他眼底的神色:“哪里需要什么特殊门路。今日你施针时,我不过是对董承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
“嗯。”他指尖轻点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我说西辽王之病,除药石之功外,尚需食疗辅佐。这些,便是为王上精心准备的‘药膳’食材。”
洛瑶光微微一怔。这理由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偏偏又合情合理。
她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心中念头飞转——他这般坦然,究竟是信任董承,还是董承也是他的人?
“董承就这么信了?”她抬起眼帘,目光如细密的针落在他的脸上,“他能在王上身边侍奉多年,总不该是个轻信之人。”
这话里带着双关,既问董承,也在探他。
寒北辰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信或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他不敢拿西辽王的性命冒险。”
洛瑶光若有所思地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烛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那么……”她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你觉得董承此人,当真可信么?”
这话问出时,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她要知道,他对董承的判断,究竟是基于事实,还是另有隐瞒。
寒北辰沉吟片刻,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微微跳动:“目前看来,他对西辽王身体确实颇为上心,不似作伪。”他话锋微转,带着几分深思,“但……人心难测,宫闱之中更是如此。”
“所以?”洛瑶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保留。
“所以,我借筹备食疗食材之事试了董承,”他抬眼,目光与她相接,“他不仅没有阻拦,反倒行了不少方便。”
洛瑶光眸光一闪,瞬间了然。
好一招投石问路,洛瑶光心中暗叹,这人就像一池深潭,难测其深。
她不再追问,转而望向窗外。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远处宫灯的微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的心绪,忽明忽暗。
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寒北辰看似随意的言行间,处处暗藏筹谋。
若自己那最终的敌人,是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手段难测的他……
她不敢再深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