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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禁宫冥渡 08 姑娘眉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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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二人自西辽王寝宫返回居所小院。
宫道旁的老树枝桠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夕阳余晖投下斑驳摇曳的影。
寒北辰刻意放缓了步子,身侧的洛瑶光却浑然未觉,仍垂眸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她纤白的指节无意识地绞着袖缘,已将那处揉出了一片细碎的褶皱。那双平日里清亮如秋水的眸,此刻正失神地望着青石路面,黛眉深锁。
寒北辰脚步又缓了三分:“姑娘眉间深锁,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洛瑶光闻声抬首,眼底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倦色与凝重。“西辽王的脉象已趋平稳,”她声音微哑,“依我判断,明日便是开始引毒的最佳时机。”
“姑娘既已决断,放手施为便是。”寒北辰语调沉稳,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笃定,“所需之物,除了先前备下的山羊与蕹菜,可还需添置什么?”
“物品倒是齐了,”她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无力,“唯有一事,我反复思量,至今仍未寻得稳妥之法。”
一阵晚风拂过,几缕不听话的青丝被吹拂到她微蹙的眉边,更添几分寥落。
寒北辰凝望着她,心头莫名一软,怜惜之意如涟漪般漾开,指尖微动,竟生出一丝想为她拂去烦忧的冲动。
他强按下心绪,温言道:“竟有能难倒洛姑娘的事?寒某愿闻其详。”
“引毒之事,不能大张旗鼓。”洛瑶光眸色转为凝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了风中,“我们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活生生的山羊,掩人耳目地送入西辽王寝殿之内?”
寒北辰微怔,确认道:“活羊?”
洛瑶光认真点头,眼神笃定。
“必须要是活的?”
她再次郑重颔首,补充的言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而且,需在现场宰杀,取其热血。”
“……姑娘这引毒之法,果真非同寻常。”寒北辰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了唇边一抹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浅淡笑意。
他原以为是何等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却没想让她愁肠百结、踌躇了半日的,竟是这个。
那声极轻的笑音,在寂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洛瑶光耳根骤然一热,一股羞恼之意涌上心头,不由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薄怒:“政德君智勇双全,名满天下,这区区难题,不如就交由你这‘东州第一公子’来解决吧!”
说罢,她不再看他,衣袍在身后拂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故意加快步伐,将他甩在身后半步。
眼见居所小院的飞檐已在暮色中显出朦胧轮廓,寒北辰停下脚步,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姑娘先回,此事交由我来设法。我稍离片刻。”
洛瑶光闻言驻足,抬眼看他。
他立在渐浓的夜色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稳似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心中虽仍有疑虑如丝缕缠绕,但见他如此承诺,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那……便有劳政德君了。”
她转身步入小院,身影在门扉处一闪,便彻底融入了院内的阴影中。
寒北辰静立原地,直至那抹倩影完全消失,眼底的温和才缓缓敛起,转为一种锐利的冷静。
他倏然转身,衣袂在风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朝着西辽王寝宫的方向疾行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与此同时,小院之内。
洛瑶光掩上院门,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正想稍稍平复一下心绪,然而,当她目光无意间扫向角落那临时围起的羊圈,心头猛地一沉。
羊圈的一根栅栏木断裂,羊少了一只!
她疾步上前,借着天际最后一丝微光,清晰地看到羊圈一侧的栅栏旁有一处明显的蹬踏痕迹,泥土被踩得凌乱,一串清晰的蹄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出院。
“糟了。”洛瑶光低语一声,心弦瞬间绷紧。
此刻天色已迅速暗沉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若让这山羊在外胡乱窜逃,惊动了巡夜的宫人侍卫,或是被某些有心人察觉,明日的引毒之计恐怕横生枝节,甚至前功尽弃。
她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提起檐下备着的灯笼,用火折子点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地面,却驱不散四周越来越浓的夜色。
她深吸一口沁凉的空气,强自稳住有些慌乱的心神,一人提着灯笼,循着那断断续续、时而隐入草间的蹄印,以及偶尔发现的嫩草被啃食的痕迹和滚落在地的黑色粪粒,小心翼翼地追踪而去。
灯笼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在寂静无人的宫道上投下一道摇曳不定、孤零零的影子,四周唯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足迹蜿蜒曲折,引着她穿过几条愈发僻静、甚至有些荒芜的小径,最终停在了一处院落门前。
洛瑶光举起手中的灯笼,门楣上的匾额在摇晃的灯笼光下显出三个大字“月华苑”。
四周静悄悄的,不见任何宫人内侍看守的身影,连一丝灯火也无。
院门竟是半掩着的,洛瑶光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内谨慎望去,果然看见那只“逃犯”正悠闲地待在院中,低头专注地啃食着石缝里的野草。
她心中稍定,四下环顾,除了风声,确实再无其他声响。
她压低声音,朝着幽深的院内轻唤:“有人在吗?”
院内唯有风声过耳,带着空寂的回响,无人应答。
不能再等了。
洛瑶光定了定神,暗自咬牙,轻轻推开那半掩的院门,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侧身闪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这才放轻脚步,朝着那山羊缓缓靠近,伸出手,试图抓住系在它颈间的那段褐色绳索。
那山羊却机警得很,感觉有人靠近,立刻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头翕动着,蹄子不安地在草地上刨了刨。
就在洛瑶光指尖即将触到绳索的刹那,它猛地一甩头,调转身子,四蹄发力,朝着庭院更深、更暗处跑去。
“别跑!”洛瑶光心中一急,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月华苑深处。
洛瑶光提着灯笼,紧追着那抹在昏黄光晕边缘窜动的灰白影子,一路深入这座寂静得诡异的庭院。
那山羊灵活得出奇,三窜两跳便攀上了一处地势略高的假山。
入口处一方青石上,镌着“月华满庭”四字,笔触原本应是婉约秀丽的,却在此刻摇曳的灯笼光下,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清冷。
假山之上,怪石嶙峋,形态各异的峰石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阴影,张牙舞爪,其间点缀着些耐寒的黯淡花草。
山羊钻入峰石缝隙,几个敏捷的转折,竟彻底失了踪迹。
假山最高处,立着一座小巧的六角亭,飞檐翘角,剪影伶仃,此刻亭中空寂无人,唯有檐角悬挂的一只铜铃,被不知从何方向吹来的夜风推着,偶尔“叮铃”一声,音色清越却孤寂,一下下敲打在人心上,更添几分不安。
洛瑶光心下愈发焦急,只得沿着湿滑的山根仔细寻觅。
忽闻水声潺潺,低头见一脉活水自假山根部的石窦中幽幽引出,水色清澈却透着冷冽,无声无息地注入山后一方更大的池中。
那池亦是依着天然地势开凿,池畔垒石自然,颇具野趣,但在夜色笼罩下,只显出一种荒疏的意境。
一座石拱桥,如月牙般连接着池岸两端。
桥畔一方卧石上,“月华池”三字依稀可辨,刻痕里填满了深色的苔藓。
洛瑶光心中的疑窦如池水般深浓起来:这庭院规模不小,景致打理得也颇为整洁,绝非久无人至的荒废之所,可为何一路行来,除了风声、水声、那催人心慌的铃铛声,竟感受不到半分活人居住的气息?
这种整洁之下的死寂,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脊背生寒。
她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步上桥阶。
灯光摇曳,如同她此刻不安的心绪,光圈不经意间扫过桥下墨色的水面。
但见粼粼波光之上,竟漂浮着数只白色的纸船,船身已被水浸得半透,船中托着小小的莲花河灯。
那莲花河灯的灯芯早已熄灭,随着水波无声地荡漾、碰撞,如同无主的孤魂在暗中窥探。
洛瑶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又往上登了几步,待视线能越过桥栏,望见桥拱之上时,她的呼吸几乎瞬间停滞。
那桥拱上,赫然堆着一些燃尽了的、焦黑的纸钱残骸!
有人在此行冥渡之祭!
私自于深宫内祭奠、超度亡魂,此乃宫中大忌!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洛瑶光瞬间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她立刻意识到此地绝不可久留,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猛地转身,便要沿原路退回。
就在此时,桥的另一端,那片被浓稠夜色彻底吞噬的阴影里,蓦地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与一种近乎疯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希冀:
“卿月!”
洛瑶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骇然回头。
只见桥那头立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声音,带着某种偏执的激动与泣音,再次穿透寂静:
“真的是你……十六年了,我终于等到了你……你终于肯入梦来见我了?”
那话语中浸透的痴狂、绝望与某种不正常的炽热,让洛瑶光直觉到了极度的、危及性命的危险!
她脑中一片空白,不及细想,求生本能让她猛地将手中灯笼往身旁地上狠狠一掷。
竹骨与纱罩撞击青石桥面,发出碎裂的轻响,火光倏忽熄灭,周围的一切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
她借着这短暂的混乱与黑暗空隙,转身便朝着来路,凭借记忆,不顾一切地发足狂奔!
身后,那带着哭腔与绝望的呼唤紧追而来,在空寂诡异的“月华池”上回荡,字字泣血,如同索命的梵音:
“卿月!不要再离开我!我日夜思念着你……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