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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禁宫冥渡 06 数得倒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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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承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陷入掌心。
西禅寺那隐秘的偏殿之中,为何被香火供奉的神像,竟与她眉眼如此相似?
还有西禅寺查案之时,紫微城使者无意提及的一句“洛姑娘”?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那场将西禅寺偏殿焚为白地的大火……真是意外么?还是有人,要抹去什么痕迹?
他静静地立在门廊的阴影里,面色几经变幻,惊疑、恍然、权衡等复杂情绪交替掠过他的脸庞,最终凝作一丝不容动摇的决断。
他缓步踏出门廊的阴影,目光如谨慎的尺,一寸寸量过阶下三人,最后落在洛瑶光低垂的侧脸上。
若他猜得不错,这小医师的来历……恐怕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可如今,他似乎已经避不开了。
而方才他那句轻描淡写却暗藏机锋的反问,竟让太医令喉头一哽,面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连花白的胡须都因内心的震动而微微发抖。
僵持片刻后,老太医终是拂袖长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罢了!既然承公公开口,老夫便破例一回。只是……”他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扫过洛瑶光与寒北辰二人,声音陡然转冷,“查阅时必须有吏目全程监看,寸步不离。医案不得抄录,更不得携出太医院半步。若有半分逾矩……”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莫怪老夫按宫规严加处置。”
寒北辰与洛瑶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窥见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
二人齐声应道,语气恭敬而坚定:“谨遵太医令教诲,谢承公公周全。”
董承微微颔首,目光在洛瑶光面上流转片刻,那眼底似有暗潮汹涌,旋即转身没入廊庑的深邃阴影中。
而后,寒北辰、洛瑶光二人便随吏目踏入太医院偏殿。
殿内檀木书架森然林立,浓郁的药香与陈年墨卷的气息在静室中交织弥漫。
年轻医官恭敬地奉上数卷用锦缎精心包裹的册籍,而后默然垂首立于柱侧,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瑶光指尖轻触案上陈旧的医卷,绫面微凉,仿佛能透过指尖感受到岁月沉淀的重量。
这些泛黄的纸页不仅藏着《解厄录》中母亲未解的谜题,更关系着她与寒北辰那份交易的成败与否。
她凝神屏息,徐徐展开第一卷,隽秀的小楷工整地记录着脉象的更迭与用药的经纬。
她一一仔细翻过,时而蹙眉沉吟,陷入深思;时而眸中灵光乍现,仿佛捕捉到了关键线索。
寒北辰静立身侧,目光掠过她轻颤的睫羽,终是落回那墨迹斑驳的纸页之上。
窗棂外日影西斜,复又东升,静室内只闻卷册翻动的细微声响。
值守的医官已轮换数班,檀香在铜炉中燃尽又添新。
待窗外的天色再度亮成一片清明的晌午,洛瑶光仍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唯有指尖在泛黄的纸页间游走。
西辽王十六年来的诊录在她面前铺展成一条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长河。
她纤细的指尖顺着脉案的起伏缓缓移动,仿佛能透过那些墨迹感受到一人巨木渐朽的轨迹。
她的眸光,似深潭般波澜不惊,却又暗藏汹涌。
“果然如此……”一声轻语逸出她的唇瓣,在寂静的空气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这下毒之人,何止是一个狡猾的猎手,更像一个技艺精湛、耐心十足的匠人,以漫长的岁月为利刃,以无尽的耐心为毒药。
每一次投毒的份量都似经过精心算计,微不可察。
毒素如春雨渗土,由经入络,由气入血,在日复一日的侵蚀中,终使这具曾经强健的身体筋脉失养,肺气衰竭。
寒北辰的猜测被印证,能如此不着痕迹、且拥有这般耐心与机会的,必是西辽王身边极为亲近之人。
她的目光掠过太医院历年来的诊疗方案,心情也一寸寸下沉。
那些方子看似堂皇正大,实则如隔靴搔痒,始终未能触及真正的病灶核心。
直到一则三年前的诊录跃入她的眼帘:“朔日酉时,突发晕厥,目翳肢搐,脉象浮促如雀啄……”
洛瑶光的心跳骤快,这症状,与母亲手札中记载的“断魂萝”之毒发作时的情形完全契合!
可诊案上的结论却依旧被归为“虚劳内损”,仿佛刻意掩盖真相。
更令她心底生寒的是,此番诊治竟绵延半载之久,汤药针灸轮番施为,看似尽心竭力,实则……有几味药材用得极为蹊跷,不仅未能解毒,反而如添薪入灶,助长了毒性的蔓延与深化。
她倏然抬眸,正正撞进寒北辰沉静而深邃的目光里。
他不知已凝视她多久,那双眼中映着与她相同的惊澜与明悟。
四目于沉静中交汇,空气中尘埃浮动,光影无声流转。
无需只言片语,却都已从彼此眼底读懂了相同的讯息。
蛛丝马迹,终现端倪……
洛瑶光与寒北辰回到御药房,她将桌案之上那些无用的药方轻轻推到一旁。
素笺铺开,笔尖蘸满新墨,隽秀字迹在宣纸上徐徐展开。
既然诊录中的方子皆不可用,那她便只能另辟蹊径,重新拟订施治之法。
新拟好的施治方案马上便被医官呈至值守的三位太医面前。
几位须发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太医传阅过后,捻须沉吟良久,终是纷纷颔首,表示认可。
洛瑶光未有片刻耽搁。
她取上好的人参大补元气,配以附子回阳救逆,精心煎作一碗浓淡适宜的汤药。
又让寒北辰将牛黄、冰片、珍珠等珍贵药材细细研磨成粉,调和成清热解毒、扶正固本的药丸。
每一道工序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二人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与监督,没有丝毫回避与犹豫。
终于,二人又在三位太医的陪同下,再次踏入那弥漫着沉重药息的寝殿。
太医严谨地验过药性,确认无误后,将药交予董承。
半炷香后,董承捧着空药碗出来,碗底只余些许深色残汁。
他对候在外间的众人低声回禀:“汤药与丸药,都已伺候王上服下了,诸位可入内施针。”
洛瑶光垂眸静气,指尖银针微颤,如凤翎点水般轻盈而精准,依次落向人中、素髎、内关诸穴。
她凝神运针,轻刺慢捻,深浅有度,将全部心神贯注于针尖细微的变化之中。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又一针落下,榻上的西辽王胸腔微微起伏,发出一声悠长而深重的吸气声,打破沉寂。
侍立一旁的李太医闻声,立即上前,三指精准地搭上西辽王腕间,仔细探察脉象的变化。
片刻,他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与光亮。
董承一直紧盯着李太医的神色,见状,面上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喜色,声音压得极低,问道:“王上……可是有好转的迹象?”
李太医将西辽王的手臂小心放回锦被之中,转向董承及另两位太医,语气虽仍持重,却掩不住那一丝振奋:“脉象较前稍显充盈,沉疴似有松动……确是好转的迹象。”
洛瑶光借着重新调整针位的时机俯下身去,宽大的衣袖微微晃动,一枚秘色瓷瓶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掌心。
寒北辰适时地向前迈了半步,衣袍恰好将身后洛瑶光的动作遮掩。
董承望了眼病榻,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问道:“李太医,可是方才用的药物起了效果?”
李太医捻须沉吟:“这个药方,确实精妙。以参附汤固本培元,达到回阳救逆的效果。再辅以牛黄、冰片等清热解毒之药,更妙的是加入了麝香、蟾酥作为引药,强心开窍,唤醒神明。”
另一位张太医接着说道:“这小医师施针取穴更是讲究。人中穴用以醒脑,素髎穴用以通窍,内关穴用以宁心,三穴相互配合,共同起到醒神开闭的功效……”
趁着几位太医低声研讨病情之际,洛瑶光手中的银针在西辽王的指尖轻轻一点,随即迅速收起。
数滴暗红色的血珠无声地坠入瓶腹,在秘色瓷壁上晕开一片暗痕。
而后,她直起身来,动作自然的收针,面色平静无波。唯有袖中微凉的瓷瓶紧贴腕间,提醒着方才那一触即收的隐秘。
待众人退出寝殿,夜色已深如墨染。
王宫深处的一隅偏殿内,却仍然亮着微弱的烛光。
洛瑶光将瓷瓶小心地置于灯下,瓶中暗红的血液在烛光映照下泛出凝重光泽。
她取来四只白瓷茶盏,用银簪蘸取血珠,分别滴入每一只盏中。
夜色浸透窗纸,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日取血之事,为何不提前知会我?”寒北辰的声音传来,伴随着渐近的脚步声。
洛瑶光头也不抬,指尖稳稳托着瓷瓶:“公子对西辽王的安危确实格外上心。放心,不过是取几滴血罢了。”
她又从药箱取出数个白瓷小瓶,依次将其中的药液滴入茶盏。
“既然你我各有所图,人能救活便是,过程何必深究。”她语气平淡无波。
他端着两盏清茶走近,将其中一盏推至她手边,声音压低:“你可知单独行动的风险?可知你取血之时,李太医的目光曾往你这边扫过三次。”
洛瑶光执簪搅动的手微微一顿。簪头雕着的玉兰花枝轻轻晃动,映得她眼底波光流转。
良久,她低声道:“数得倒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