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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禁宫冥渡 05 这世间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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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寒北辰面带凛冽寒意,“病情反复便说明,用毒之人既要他缠绵病榻,又不愿取他性命。每次稍见起色便加重剂量,如此周而复始……”他目光陡然锐利,“此毒既能潜伏数十载,能这般精准掌控剂量,又不被发现的,必是能时刻接近他起居之人。”
洛瑶光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微湿的发梢,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既如此,便更需谨慎,切莫打草惊蛇。寒公子可曾听闻过一种可使人‘失魂’的毒草?”
寒北辰垂眸思索片刻,微微摇头:“愿闻其详。”
洛瑶光将手中帕子轻轻搁在案几上,烛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在她沉静的侧颜上投下淡淡光晕。她沉吟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浅浅阴影,方缓声开口:
“今日听董承公公提及‘离魂’之症,倒让我想起母亲所著《解厄录》中记载的一桩旧事。”
她声音压得极低:“书中曾提及一种生于异域的奇草,名唤‘断魂萝’。其汁液无色无味,中毒者初时只是精神恍惚,继而会出现幻视幻听,最终神智尽失,状若失魂。”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她眸色深邃:“这症状……与西辽王发病时的情状,倒是极为相似。”
她语速渐缓,眉间微蹙:“只是今日诊脉,西辽王脉象虽紊乱虚浮,却不见典型中毒之兆,实在令人费解。”
纤指执起榻边小案之上的木梳,她一边梳理着如瀑青丝,一边继续道:“母亲在医录中不仅详述了这异域奇毒的症状,更留下了几种解毒的思路。可惜……终究没有现成的方子。”
寒北辰的目光隔着屏风落在她隐约的身影上,声音低沉:“那你心中,可有了计较?”
洛瑶光放下木梳,略作思忖:“我想先从太医院入手,细细查阅这些年来太医为西辽王开的方子。再结合医案中记载的病况,与《解厄录》中母亲的思路相互印证,或能试出解□□。”
寒北辰闻言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忧色:“试药?这未免太过凶险。”
洛瑶光却不答话,只缓缓起身,绕过屏风,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抬眸凝视着他,眸光清亮如秋水浸染过的星辰,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寒公子,可否告知,你为何要救西辽王?他……对你来说,可是至关重要之人?”
寒北辰静默片刻,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明灭不定。再开口时,声线低沉如深夜的寒风:
“他本人,于我无足轻重。救他,更非我心中上策。”他言语间透着几分凛冽,“即便这西州王朝倾覆,王权易主,我亦可冷眼旁观。”
他的目光迎上她清澈执着的眼眸,那冰封般的冷硬渐渐化开,“但这世间有一人,于我重若性命。而那人……或许盼他康健。”
那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似春风拂过初绽的桃花。
洛瑶光望进他眼底深处,声音清冽如山间清泉:“既然如此,就请寒公子信我。我必当谨慎行事,竭尽所能助你达成所愿。也请你……务必记得承诺过我的事。”
寒北辰凝望着她坚定的眼眸,目光掠过那几缕微湿的乌发,正贴在她白皙的颈侧与泛着淡淡芙蓉色的脸颊边。他静默良久,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好。”
他声音低沉,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切……便有劳洛姑娘了。”
洛瑶光重新躺回榻上,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屏风后那个正专注翻阅医书的身影。
他方才的话语,犹在耳畔低回。字字句句间深藏的情谊,似初春融雪。那句“这世间有一人,于我重若性命”,更如藤蔓缠绕,挥之不去。
那人……究竟是谁?
竟能让名动九州的东州第一公子政德君,如此费尽心思,甘愿隐姓埋名假扮医师,屈居在这西州御药房中?
看他深夜独对青灯,伏案研读医书,这一切的隐忍与付出,莫非皆是为了那人?
月色如练,悄然漫过窗棂,为他的侧影镀上一层清辉。
洛瑶光凝望着那道沉浸于医书中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深宫夜色,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难言的缱绻与轻愁。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洛瑶光二人已静立在御药房外的青石阶前。
待太医令踏着晨露缓步而来,寒北辰上前一步,执了一个端正的揖礼:“大人,为求精准辨证,对症下药,晚辈恳请大人准予查阅王上历年医案。”
太医令捻须沉吟。昨日寒北辰当众指出他煎药之失,令他颜面有损,此刻心中仍耿耿于怀。他略一思索,随即拂袖道:“王上医案乃宫中机密,岂是民间医师可随意翻阅?二位能入宫问诊已是殊荣,当知进退,勿要得寸进尺。”
洛瑶光见状,移步上前,声音清柔却坚定:“大人,董承公公曾言,王上病沉日久,缠绵难愈。既往医案于眼下诊治,实乃关键所在。若能细究以往用药脉络,或可避免重蹈覆辙,另辟蹊径,以寻根治之法。”她言辞恳切,眸光清澈,“纵是些微末节,或许正是症结所在。医案愈详,愈能明辨虚实,寻得最稳妥之策。”
太医令面色微沉,转身欲走,官袍随之翻飞:“老夫已再三言明,此乃宫规。年轻人当知藏拙,莫要强求。”
洛瑶光并未退缩,反而再进一步,声音如玉石相击:“在王上面前,太医令是忠臣;在病榻之前,太医令与我等,皆是医者。医者仁心,病患无分贵贱。王上于我们眼中,仅是一位亟待救治的病患。”话音至此,她忽觉此语何其耳熟——正是昨日寒北辰宽慰她时所言。
她下意识侧首,正对上寒北辰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如静水深流,却带着无声的鼓励。
太医令骤然转身,面沉如水,眼中怒意翻涌。他还未开口,寒北辰已不着痕迹地移步,将洛瑶光稍稍挡在身后,姿态依旧从容,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护持之意。
她心下一定,声音愈发坚定:“若因拘泥成规而延误王上病情,不知大人……可愿承担这罪责?”
洛瑶光话音甫落,太医令脸色骤变,面庞因怒意涨得通红。他手指发颤地直指洛瑶光,声线陡然拔高,近乎厉喝:“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竟敢在御药房前口出狂言!你当这王宫是什么地方,又视自己为何等人?区区一介布衣郎中,蒙恩准入宫闱,不思谨言慎行,反倒在此指斥宫规、妄议上官!纵使你真有几分本事,也轮不到你来质问本官!”
眼见太医令怒意勃发,寒北辰不着痕迹地又向前迈了半步,恰好将洛瑶光护在身后些许。
他拱手深施一礼,姿态端方,语气依旧温润谦和:“太医令息怒。晚辈等实因忧心王上圣体,一时情切,言语间若有冲撞,万望大人恕罪。”他轻轻低首,晨曦洒落在他俊朗的侧颜上,愈发显得态度诚挚。“大人执掌太医院多年,德高望重,医术通神。我等后学晚辈,不过盼能在大人的指引下,略尽绵薄。若能得大人破例垂怜,允我等观摩医案一二者,必当恪守本分,凡事以大人为尊。”
静立在寒北辰身后的洛瑶光,将他这番低姿态尽收眼底,心中不禁微微一颤。
她想起昨夜,他提及“重若性命”之人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温柔。
此刻,这位名动天下的东州第一公子政德君,为了那人所在意的西辽王,竟肯如此折节下士,对一个太医令婉言相求。
一丝复杂难言的涟漪,悄然在她心湖深处荡漾开来。
太医令闻言,却是面色更冷,从鼻间哼出一声,宽大的袖袍猛地一甩,带起一阵凉风:“休要再巧言令色!本官在宫中数十载,什么场面没见过,岂会被你等几句恭维所惑?若有能耐,便拿出真章来,何必在此纠缠医案!”
洛瑶光睫羽微垂,复又抬起,眸光清亮如洗。她深吸一口气,将心绪抚平,声音不容置疑:“太医令大人,我等绝非有意冒犯,更非无理取闹。医案之紧要与机密,我等深知,亦愿立下保证,严守宫规,绝不外泄分毫。”
她稍作停顿,言语间透出几分恳切与自信:“再者,晚辈于医道一途,或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浅见。若能得览医案,愿将心中所想尽数禀明大人,共同参详。或许……能另辟一条蹊径,为治愈王上寻得一线契机。”
太医令面露不耐,声色俱厉地斥责道:“王上的病情错综复杂,岂是你们这些布衣郎中能够诊治得了的……”
“哦?”一个清越的嗓音自门内悠然响起,截断了太医令未尽之语,“听大人此言,莫非对王上病情已洞悉无疑?”
洛瑶光闻声抬眸,只见董承不知何时已静立于御药房朱门之侧。
原来,董承一早便抵达御药房,本意是督办太医院与民间医师的施治方案,却无意间目睹了两位民间医师与太医令方才的那番激烈争辩。
方才二人与太医令据理力争时,那瞬息交汇的目光和眼神中蕴含的复杂情愫,绝非男子之间应有的情态。
董承心中那点模糊的疑影骤然清晰。
这位小医师……是个女子。
一念既明,无数零碎线索瞬间在脑中拼凑成形:壁画上那惊鸿一瞥的绝色容颜,塑像残片中精心雕琢的眉眼轮廓……
他骤然抬眸,目光如利刃般落在小医师清秀的侧脸上。总觉得这小医师似曾相识,此刻才惊觉,那丹青之上的眉眼,竟与眼前人有着七分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