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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禁宫冥渡 04 你所疑,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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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今晨咳血后便陷入昏迷,至今未醒。”太医令的声音沉郁,透露出难以抑制的焦虑,“脉象微弱,如游丝悬珠,已是……”
太医令的话令殿内气氛凝重,霎时寂静无声。许久,一道清越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沉寂:“可否容在下一观药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清隽少年立于案前,目光落在桌上的青瓷药罐上。
太医令微微颔首。洛瑶光探指入罐,轻捻药渣,垂首细嗅,又蘸取少许残汁在指尖缓缓揉开。
“此药乃老夫亲自配制、亲自煎煮。”太医令眉心紧蹙,“不知小医师有何高见?”
太医令正欲上前,一道身影忽然迈前半步,广袖如暮云舒卷,不着痕迹地将洛瑶光护在身后。
是寒北辰。
他执起案上药盏,指腹轻抚盏沿,眸光骤然锐利:“这药……用的是文火慢煎?”
这一问,如碎玉击冰,惊得太医院正指尖微颤,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满堂寂然。
众人屏息凝望他手中那残存药汤的瓷盏,而他挺拔的身姿宛如一道屏障,隔断了所有投向洛瑶光的探究视线。
“清热之药,贵在扬其清轻,抑其浊重。”他声调平缓,却字字清晰,“此方本该保其辛散之性,如今却只见厚重之味,轻清之气尽失,药效十不存五。”
寒北辰的言语,顿时引起一阵低语。
洛瑶光垂首立于寒北辰身后,心中暗惊此人何时竟通晓了医理。思绪纷乱间,忽闻殿外珠帘骤响,一阵环佩叮咚之声由远及近。
但见一位身着绯色锦绣百花裙的宫装丽人疾步闯入,云鬓间的金丝步摇随之剧烈晃动。她顾不得仪容,开口便问:“王上眼下如何了?”话音未落,那双凤眸已携着凌厉的威势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太医令那惨白如纸的脸上,“倘若王上真有何不测,你们太医院上下……”
话未说尽,其意已明。地上跪伏的太医们闻言抖若筛糠,冷汗涔涔。
太医令以额触地,声音发颤:“回禀虞王妃,臣等正与这几位民间医师合力会诊,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定当竭尽全力。”
趁这片刻纷乱,洛瑶光借着寒北辰宽阔背影的遮蔽,悄无声息地将那方藏好药渣的绢帕迅速纳入袖中。
虞王妃无心理会外间,径直转入内殿。不过片刻功夫,她便红着眼眶快步而出,似是不愿人前失态,未再发一语便匆匆离去。
珠帘犹自晃动,一道身着深青内侍服的身影也悄步而出,正是董承。
他目光在几位候召的民间医师身上缓缓掠过,最终落向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上前一步:“劳您老入内请脉。”
一炷香后,老医师摇首而出,眉间深锁。
再一位医师躬身步入内室。
外殿陷入一片沉寂,仅余烛芯轻微爆裂之声,众人皆在焦虑中静候。
当轮至寒北辰与洛瑶光时,董承的目光却越过了寒北辰,如影随形般,紧紧胶着在洛瑶光的脸庞上。
洛瑶光敏锐地捕捉到这位年轻内侍眼中一闪而过的疑云,心弦骤然绷紧,疑心是自己的男装扮相露出了破绽。她不自觉地朝身侧的寒北辰移了半步,借他挺拔的身形寻求一丝遮蔽。
董承虽年纪尚轻,却早已深谙宫中生存之道。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细细端详了片晌,终究未置一词,随即默默侧身,让开通路,示意二人入内。
层层叠叠的锦绣幔帐被无声撩开,内里光线幽暗,弥漫着浓重药息。
榻上,那道静静卧着的身影,在氤氲雾气与黯淡光线的交织中,渐渐清晰起来。
榻上之人,两鬓已然斑白如染秋霜,虽双目紧闭,眉宇间那道深刻的纹路却依旧凝着不容错辨的威仪。
凑近了细看,那张面容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每一次呼吸都沉重而绵长,仿佛压着千钧重担。
绣满繁复祥云纹的锦被之下,一只枯瘦见骨的手腕无力地垂落在榻沿,透着一股行将灯枯的脆弱。
寒北辰默然上前,轻托其腕,三指精准地覆于寸关尺之上。他凝神静气,屏息探查了许久,方缓缓起身,朝洛瑶光递来一个深沉难辨的眼神。
洛瑶光立时会意,移步上前。当她指尖轻触到西辽王腕间皮肤时,只觉一片冰凉。
初时探得脉象虚浮微弱,宛若游丝悬露,即将断绝。然而静心细诊之下,却察觉出异样。那紧闭的眼睑之下,眼球正急速而不安地转动,连同垂在锦被外的手指,亦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抽搐。
这绝非寻常的昏睡。
她心下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收回手,与寒北辰目光相接的刹那,彼此都已明了对方心中所想。
待所有医师诊毕,董承自幔帐中步出,面色凝重:“王上病势危急,需诸位合力施治。“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有三日时间。“
殿内诸人纷纷躬身应诺,空气骤然绷紧如弦。
御药房内,医师们低语商议,董承悄然而至。
他静立门边,待众人稍静,方缓声开口:“各位商讨多时,不知对王上病情可有定见?”
首诊的老医缓缓摇头,眉间沟壑愈深:“老朽行医数十载,这般脉象实属罕见。浮散无根,如浮木随波,举之有余,按之不足。”
旁侧医师抚须应和:“康医师所言极是。王上脉气浑浊,出而不返,需重按至骨方可得见。这般奇症,确是平生首见。”
寒北辰上前一步,袍袖微动:“为准确诊断,需详知王上初现病症时的情状。不知可有知情者能细述?”
“我是王上身边伺候的董承。”一直静立的董承轻叹,眸底浮起阴翳,“王上此疾,已缠绵多年。自我幼时入宫,便听闻王上时有不适,只是早年症候尚轻。”他微微前倾,“诸位若有疑问,但说无妨。”
洛瑶光适时上前,执礼如仪:“承公公,据我等诊察,王上似有元气离散之兆。不知病发时具体症状如何?”
董承沉吟片刻,声音又低几分:“我初入宫时未侍王上,但听闻自月华郡主遭遇不测后,王上圣体便日渐衰颓。后来听老宫人言,王上患的是……离魂之症。”
“离魂之症?”洛瑶光眼波微漾。
董承神色凝重,微微颔首:“确有此闻。更有宫人曾窥见,王上疾发时……眼瞳散大,双目复视,神志模糊,言语不清,步履飘忽……恍若三魂离窍,七魄无依。”
洛瑶光闻言,纤指不自觉收紧,在袖中微微发颤。
“承公公,”洛瑶光凝声相询,“王上这病症发作的频率如何?可有什么规律可循?”她目光恳切,盼能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董承垂眸思忖:“并不固定,有时数月平稳,有时却连日发作。若说规律……”他略作停顿,“似乎每年的这个时节尤为严重。”
洛瑶光眸中一亮,转向众医师:“诸位前辈,依晚辈拙见,这离魂之症或许与心神失守相关。我们是否可从安神定志着手?”
几位医师相顾颔首,目露嘉许。
董承静立旁观,虽不通医理,却深谙察言观色。眼前这两位年轻医师言谈间自有见地,或许真能为王上沉疴已久的顽疾带来转机。只是眼前这位身形清瘦的小医师,总让他觉得好生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暮色渐合,宫灯初上,在渐沉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
洛瑶光与寒北辰并肩徐行于漫长的青石宫道,四下唯有风声过耳,履声清寂,在空旷的宫墙间荡开细微回响。
宫规森严,除却前往御药房与返回指定的居所,宫中各处皆属禁地,不得随意涉足。
二人步履明确,目不斜视,不旁生枝节。
洛瑶光微垂着眼,视线里是宫墙上那两道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的影子。一个盘桓心中的疑问,再次清晰地浮上心头:他,寒北辰,为何要救治西辽王?
待回到居所小院时,夜色已如浓墨浸染天际。
四下沉寂,唯闻风过檐角的轻吟,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洛瑶光静静地端坐在内侧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方素帕,正细致地绞干她那一头如墨的湿发。浴后的水汽尚未完全散去,萦绕在她周身,衬得她肌肤莹润。
忽然,门扇被轻轻推开,带起一丝微凉的夜风。烛光摇曳,将一道修长身影投在屏风之上。
寒北辰正立于门边,抬手解下外袍。
洛瑶光隔着那道屏风,望见散着发的朦胧男子身影,料想他应是刚从别处借用浴房归来。她斟酌片刻,终是轻声唤道:“寒公子。”
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我有一事,想与您商议。关乎西辽王的病情。”
屏风上的剪影闻言微微一顿。
随即,他转身仔细合上门扉,又行至窗前将支摘窗轻轻落下,才缓步走至外间床榻边坐下,“请讲。”
洛瑶光定了定神,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轻柔:“寒公子可曾想过,西辽王或许……并非患病,而是遭人毒害?”
话音落下,寒北辰眸色骤然转深,仿佛将窗外沉沉的夜色都敛入了眼底。他静默良久,久到洛瑶光几乎能听见灯芯细微的爆裂声与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终于,他沉声开口,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你所疑,正是我心中所虑。”他略作停顿,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明灭不定,“这般时好时坏、反复无常的病情,倒像是……”
他话音至此微微一顿,仿佛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
洛瑶光却已会意,轻声接道:“有人以毒相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