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典侍日记》幽灵桑

6、讨厌的人

　　*讨厌的人
　　我最讨厌那种对工作敷衍了事的人。
　　从常理的角度来说，我并不要求大家在奉公的时候都一丝不苟，但作为一司之长官、众人的表率，至少分内之事是应该做完的，否则岂不是尸位素餐？
　　我跟住在东厢的那几位同僚很处不来。可能因为她们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入宫并不是来讨生活的，而是来镀金的，所以对工作一类的具体事务非常怠慢，每次轮到跟她们一起值班都令人生气。
　　除了文书工作之外，她们对自己本职工作的怠慢是最让我生气的。
　　我们内侍司的本职工作就是沟通内外朝，以利朝廷政事。但住在东厢的那几位也不知是为何，总是在某某官员前来请求通报的时候，只让与他熟识的女官进行通报。如果刚好与那个人熟识的女官不在，她们就会默默地干坐着，谁也不搭话，直接把来交接工作的官员晾在那里。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不明就里，见她们都不说话，还想自己过去接信，没想到离我最近的那位掌侍拉住了我，直说不可不可，这样于礼不合。
　　我向她请教，她说：“未婚女子不宜与外男交谈，虽说我们如今来宫中出仕了，但也应该遵循礼法，只与相熟的人交谈，否则会被外面的人说我们轻浮。”
　　我在初次听到这种说法时就大感荒谬，很想跟她争辩一番。但这时，与那个人相熟的女官正好回来了，开始跟他低声交接工作，我只好暂且按下不表。
　　在这之后，我也跟最年长的藤内侍请教过这个问题，她摇着桧扇说：“确实有这回事呢，虽然大部分明事理的人不会这么说，但总有一些老顽固会不厌其烦的讲：‘在内里出仕的女官见识多了心就野了，不宜为妻’‘她们随随便便跟外头的男子说话，于忠贞一道绝不可取’之类的，不过在我看来，他们只是怕妻子见多识广就会嫌弃自己无趣罢了，一句‘某某公子可比你风雅得多’就能气得他们口不择言，实在不足为惧。不过嘛，人言确实可畏，你跟她们都是未嫁之女，要不要介怀这些就是自己的事了，尚侍大人也不好因为这种事责备她们。”
　　藤内侍跟源左京都是上了年纪有家室的人，只是丈夫跟孩子都在外地为官，所以才会二度入宫出仕。樱式部去岁才死了丈夫，是新寡，所以在这方面也没什么顾忌。
　　她们对外朝官员的态度都稀松平常，是以，我刚进宫时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还觉得父亲先前说的“于名声有害”不过是危言耸听，现在看来还真是个问题。
　　如此说来，这应该不算东厢那几位大小姐自己的问题，其他各殿的女房们也有很多是这种风格，但我就是对这种风气看不过眼。
　　思虑再三后，我觉得还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比较重要。之后再分配到跟东厢那几位一起值班，一旦她们开始默不作声地把人晾在一边，我就会主动承担起责任来，去跟外面的人交谈。
　　她们一开始还劝了我几句，后来眼见劝不动就随我去了，反正她们也乐得清闲。
　　总的来说，被我“意料之外接待了”的人态度多是感激的，但一段时间之后，我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
　　与我关系不错的掌大辅某日说：“我最近偶尔会在外朝官员间听说关于你的事情，有好的也有坏的，你想知道哪一个？”
　　“如果你只打算告诉我其中一种，那就说坏的好了。”
　　“是吗？为什么？”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这里大放厥词，然后让他好看。”
　　“哦？好主意，那我过段时间再告诉你。”
　　几日后，掌大辅告诉我，主计头大人在当值时对我发表了好一番见解。当时他的几个手下正在说“去请求通报时被人晾在一边实在令人难为情，好在慧中纳言今日也当值”之类夸赞我的话，然后这位老大人就开始瞪他们，并说道：“像这种会随意与外男交谈的轻浮之人也是你们该夸赞的吗？真是世风日下！”
　　据说主计头大人还对时下的风气发表了许多见解，但掌大辅说那些话听了就烦，他一点也没记住，就不给我转述了。我谢过他，将家中最近托人送来的糖粒包了几颗递到帘外，权当谢礼。
　　他抱怨了一通自己又不是未元服的孩子，但还是拿上赠礼走了。
　　几日后，我又与东厢那几位一同值夜。约莫戌时时，台盘所帘外出现了一个人影，对方说道：“我是主计寮的藤原罗道，有份文书需当面呈于陛下，劳烦梅内侍通传。”
　　来人正是主计头大人，正巧，梅内侍今日告假，于是东厢另外三位女官按照惯例保持了沉默。
　　他在外边站了一会，见里边没人应声，大概是猜到梅内侍今日不在了。但来都来了，他大抵是不愿意再走一趟的，所以在一阵踌躇之后便说道：“慧中纳言在这里吗？”
　　闻言，东厢那三位都抬头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我拿着书气定神闲地说道：
　　“请回吧，这里没有会轻易与外男说话的轻浮之人。”
　　“这，这……”
　　我话音刚落，同僚们便用扇子掩着嘴笑了起来，老大人听后支支吾吾了好一会，终于还是脸上挂不住，急急地走了。我志得意满。

　　*莫名其妙的事情
　　半月后，陛下在朝议结束时留了掌大辅和佐少辅在清凉殿议事。
　　事毕，陛下遣我去传梅子水，好叫众人润润喉咙。待梅子水上完后，陛下与他们闲聊了几句，不知怎么的，话题突然转到了我身上。
　　“慧中纳言，朕听说你最近将主计头戏耍了一番，确有其事吗？”
　　“是，确有其事。”
　　“哦？可你不像是那么没规矩的人，此事是否事出有因？”
　　“若陛下实在好奇，我自然应当告知，可这话说来也许冒犯，我需要先请陛下恕罪。”
　　“说吧，朕恕你无罪。”
　　“是。”
　　我先向陛下禀报了一番主计头大人早前对我的评价，随后说道：“私以为，女官既蒙陛下隆恩入宫出仕，那便跟外朝的诸公一样，是陛下的臣子。既为臣子，那就应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各司其职，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我只是在做自己的分内之事，主计头大人就要因此诋毁我的名誉，这是不合道义的。而且我的地位、职责是来自于陛下的授意，他只为此事便诋毁我，有藐视陛下权威的嫌疑，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等闲视之。”
　　“你这番话倒是说得有些道理，不过世间的风气便是如此，只要你还生疏不忌的与人方便，那将来这种非议恐怕也在所难免。”
　　“我知道，但在我心里，完成陛下交给我的职责才是第一位的，他人的非议与此相比不值一提，否则我便是枉食君之禄了。”
　　听罢，陛下拍着膝头笑了一阵，命藏人去取些布匹来赏给了我。
　　“不愧是行平的女儿，说话就是中听。”
　　此事之后，佐少辅不知为何对我亲近了许多。凡是兰尚侍不在，他便会专门来找我通传。
　　樱式部大感意外，忙问我是如何得到他青睐的，我对此也毫无头绪，只好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