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典侍日记》幽灵桑

5、雨夜评定

　　*内侍司的职务、职权
　　陛下的后宫通常来说不容外朝官员进入，只有后妃之父兄、藏人所的官员这一类得到了特许的人才会偶尔在后宫出现。
　　这偌大的后宫管理起来是件费神的事情，而负责为陛下和皇后分忧的“内朝”便是“后宫十二司”，即：内侍司、藏司、书司、药司、兵司、阐司、殿司、扫司、水司、膳司、酒司、缝司。
　　十二司的每一“司”都有各自的职能，我所隶属的“内侍司”主要职能就是奏请和传宣，也就是负责联络内外朝。
　　当朝议结束，陛下在后宫或清凉殿活动时，如果某某官员有本要奏，就需要到清凉殿的台盘所或者温明殿的贤所去找内侍司的女官通报。某某后妃的父兄想要探望她时亦同理。
　　与此同时，在朝议结束后，如果陛下打算宣某位官员前来商议，也需要吩咐身边的某位内侍司女官去通知。
　　虽说在藏人所出现后，我们内侍司的第一职能有所减弱了，但依然是存在的。从流程上来说，白天的时候，藏人所当值的藏人会跟内侍司的女官一起随侍在陛下身边，听候调遣。
　　等到了夜里，后宫之中便只有女官存在了。当值的官员会在自己的隶属部门或清凉殿门外的“殿上间”值夜，女官们则在台盘所值夜。
　　此时若是再有急奏，就必须要先到台盘所去，先请女官通报，否则便是擅闯后宫之罪。与此同时，陛下若是想夜间召见谁，也是需要通过内侍司下令的。在这方面，外朝官员暂时还无法代替我们。
　　除此之外，内侍司还兼具有照顾陛下饮食起居的职能，因此也拥有了调度后宫各部门的职权，算是“内朝”的权力中心。

　　*后宫的同僚
　　总的来说，在后宫中活跃的非嫔妃类女子有三种。
　　一种是隶属于后宫十二司，身有公职的人，被称为“女官”；
　　另一种则是身上无公职，只是作为某某女御等后妃的陪侍入宫的人，被称为“女房”；
　　至于最后一种，则包含了命妇、女嬬、采女、仕女、炊女、女藏人等大多数的低阶女官和无官衔的宫女在内。
　　其中“女藏人”这一类是比较需要注意的，她们是隶属于后宫各殿的宫女，不在十二司的编制内。因为她们平时被人称呼也是直接叫“藏人”，跟外朝“藏人所”的官员们称呼一致，所以很容易弄错，需要仔细分辨陛下叫得是哪一种。
　　好在今上称呼他们时是会自己分开的，如果想叫得是男藏人，他会说：“把某某藏人叫来。”如果想叫得是女藏人，他会说：“把藏人某某叫来。”
　　据说先帝在叫人的时候就不分这些，全凭随侍的女官自己凭经验判断，这听起来可真是不容易。

　　*雨夜评定
　　正月二十一，陛下照例在仁寿殿设宴，邀群臣宴饮。
　　内侍司的人为准备宴会很是忙碌了一番，在宴席散去之后，陛下也给我们赏赐了酒菜，大家在贤所好生热闹了一番。
　　还需值夜的人不能喝酒，我今天是白班，所以斟酌着也喝了一些。
　　散场时已经入夜，外面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大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各自居住的局内。
　　听着雨声，我感觉身体变得有点飘飘然，昏昏欲睡。但是自宴会举办以来，我心里一直有件特别好奇的事情，实在不吐不快，所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跟我同在一组的另外三位内侍司长官分别是掌侍樱式部、典侍藤内侍，以及典侍源左京。
　　我们都住在贤所的西厢房内，樱式部因为跟我年龄相仿并且住处相邻，所以目前关系最好。
　　在辗转反侧多时后，我最终还是决定起身去叨扰一下她，于是便披着衣服到了隔壁，没想到藤内侍和源左京也在这里。
　　“啊啦，怎么了？”
　　“有什么要问的吗？”
　　“啊，难道说你听到我们刚刚的谈话内容了，很感兴趣想一起聊吗？”
　　她们让开了一点位置招呼我坐过去，老实说我当场就想掉头走人，但是这样做就显得太没礼貌了，所以我还是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我确实是有事想问才过来的……”
　　藤内侍：“什么事？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哦。”
　　“怎么说呢……其实我前几天随侍陛下到弓场主持赌弓的时候就有点在意了，但是当时我心说可能是这个人同时兼任了左右近卫府的工作才会两次出场，但是我今天好像在宴会上看到了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这到底是……？”
　　樱式部：“啊，你是说治少将跟侑少将吧？他们确实是两个人哦，你没看错。”
　　源左京：“慧中纳言是第一次见到双生子吗？”
　　“是的，之前只在书上见过，我还以为书上说‘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夸大的说法呢。”
　　藤内侍：“确实不是所有双生子都长得完全一样啦，像两位殿下这种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
　　“殿下？”
　　藤内侍：“侑少将跟治少将是陛下的兄长盛纯亲王的孙子，他们从父亲那一辈开始就被降为臣籍了。不过说来令人伤感，他们的父母在奉公时感染了时疫，不治身亡。当时陛下跟中宫大人还没有孩子，怜悯他们幼失怙恃，于是便接到了宫中亲自抚养。”
　　源左京：“当时朝廷上因为中宫大人无所出，陛下又不愿临幸其他女御，所以一直在讨论要不要恢复他们的身份，让其中一位成为东宫呢。”
　　樱式部：“藤内侍那个时候还是中宫大人的女房吧？”
　　藤内侍：“对对，那个时候为了照顾他们俩，我们登华殿的女房可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直到现在我还有点改不了口呢。”
　　“还有这种事啊……真是辛苦了，好在两位少将现在都出落得一表人才。”
　　藤内侍：“哎哟不行不行，虽然长得是不错，但那两位性格太顽劣了，我现在一听别人说仰慕他们就想笑。”
　　樱式部：“我还挺喜欢的呢，治少将不是待人还算温和吗？”
　　藤内侍：“那小子肯定是装的，要是你真的跟他交往，肯定很快就原形毕露了。”
　　源左京：“啊啦，那刚好，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吧。”
　　“说到这个，你们之前在聊什么？”
　　源左京：“我们在聊现在那几位年轻的外朝官员谁才是当代第一贵公子，结果大家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慧中纳言觉得是谁呢？”
　　“这个就有点难说了，朝廷里还有很多人我没见过呢。”
　　藤内侍：“那你觉得现在见过的人里能配得上这个称呼的人是哪几位？”
　　“见过的人啊……那应该是掌大辅、佐少辅、古森少辅、菅少纳言、濑主计，还有两位少将了吧。”
　　樱式部：“慧中纳言真有品味，我也觉得这几位大人很英俊来着。”
　　藤内侍：“治少将和侑少将姑且不论，古森少辅与其说是英俊，倒不如说是可爱吧？”
　　源左京：“确实，听说他是天生麻吕眉，真是吉利又可爱啊。大人们都很信运气，都说招他做女婿一定会光耀门楣呢。”
　　樱式部：“这位我也挺喜欢的，不过只看长相的话，我觉得还是佐少辅更英俊。”
　　源左京：“佐少辅啊……他确实是挺英俊的，但态度太差了。整天冷着一张脸，说话也不好听，我们内侍司至今都没有跟他处得来的女官。兰尚侍是他的姑母，所以他们俩还算能说上话的，其他人就算了吧。”
　　“菅少纳言如何呢？”
　　樱式部：“慧中纳言喜欢这一位吗？”
　　“算是吧，虽然主要是因为我跟菅少纳言比较熟。”
　　藤内侍：“我记得大纳言的宅子好像跟你家离得很近，你们是幼识吗？”
　　“对，不过自他元服之后就没见过了，还是因为我入宫出仕了才重新说上话的。”
　　樱式部：“那还真是深厚的缘分啊，中纳言怎么没招他做女婿呢？”
　　“嘛，毕竟我家稍微有点尴尬……”
　　樱式部：“啊……抱歉，我多嘴了。”
　　源左京：“菅少纳言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不仅长相清秀、文采过人，性格也开朗健谈，在内外朝的评价都很高。”
　　藤内侍：“我记得他还有‘三舟才子’这个称号来着，说是同时擅长和歌、汉诗、管弦之类的，真的吗？”
　　“嗯，虽说他是大纳言亲自开蒙教导的，但年幼的时候也跟随家父学习过管弦，琴弹得相当不错。”
　　藤内侍：“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啊，希望几时能看到陛下召他进宫开管弦会。”
　　源左京：“不过说到英俊又健谈的话，我觉得还是掌大辅更胜一筹。”
　　樱式部：“啊啦，您又开始推销自己的侄子了。”
　　源左京：“我只是在说实话，你说是吧，慧中纳言。”
　　“确实，光就我接触过的这几位来说，除去熟人的话，感觉掌大辅是最能跟我聊到一起的，其次的话……濑主计？”
　　藤内侍：“濑主计啊……这孩子虽然在女官女房中评价也不错，但怎么说呢……”
　　源左京：“这位虽然英俊、亲切、办事也可靠，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第一时间想到他呢。”
　　樱式部：“确实，总觉得要是他给我送恋歌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马上答应今晚见面，但是平日跟人说起‘最想收到谁的恋歌’时，却一点也想不起有这个人。”
　　“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了不得的能力啊。”
　　藤内侍：“确实，不过这样的类型就很难让我认可是‘当代第一贵公子’了。”
　　源左京：“言之有理。”
　　樱式部：“那说了这么多，两位认为什么样的人才算呢？”
　　藤内侍：“当代第一贵公子首先当然得是个英俊的人，并且要身材高大，文采过人，还要会一些武艺。”
　　源左京：“谈吐也是非常重要的，当代第一贵公子不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必须要谈吐文雅或机灵风趣，最好还交友广泛。”
　　樱式部：“四时情趣也是很重要的，此人最好见识广博，至少也要出过京，并且有一些风雅的个人兴趣。着装、打扮、进食、娱乐都富有生活情趣，这才能称得上当代第一贵公子。”
　　“照你们这么说的话，我觉得这样的人在这个世上应该不存在吧？”
　　闻言，她们齐齐静默了一会，然后突然都用扇子掩着嘴笑起来。
　　樱式部：“有呢。”
　　藤内侍：“这么一说确实是有呢。”
　　源左京：“别说，好像还真的有，不过慧中纳言还没见过他们。”
　　“什么？朝廷里还有这样的人吗？谁？”
　　藤内侍：“内大臣的儿子就是啊，不过他还没入朝，自元服后就外出游学了。”
　　源左京：“右大臣的儿子丹后守也算吧，不过他现在正在丹后国奉公呢，你一时之间肯定见不到他。”
　　樱式部：“把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独子派去这种地方为官，右大臣也真够狠心的。”
　　说完，她们又笑了一轮，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我带着满心疑惑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局中。

　　*特别的谢礼
　　翌日，掌大辅有事要找内侍司的人通传，我上前接待了他，跟他闲聊了两句。
　　“听说内侍司的人昨晚在争论谁才是当代第一贵公子，真的吗？”
　　“哎，算是吧。”
　　“那慧中纳言支持谁呢？”
　　“我自然是支持掌大辅的。”
　　“那还真是光荣啊，很该对你道谢。”
　　“也行，那你除了公文还有带什么谢礼吗？”
　　我只是想跟他开开玩笑，没想到这位中务大辅在听我说完之后还真说带来了。
　　“真的？带什么来了？”
　　闻言，他抖了抖袖子，把两条宽宽的袖子都扬起来，搭在了自己的手上。随后，此人朝我所在的方向摊开手说：
　　“两袖东风。”
　　我被他逗笑了。
　　“承你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