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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可爱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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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殿舍
后宫中有五殿七舍,即:承香殿、常宁殿、贞观殿、丽景殿、宣耀殿、弘徽殿、登华殿、昭阳舍、淑景舍、飞香舍、凝花舍、袭芳舍。
这些宫殿有好几座是有别称的,陛下或者其他同僚在称呼它们时多喊别称,如果没记住的话可能会耽误事。
常宁殿:
这里原本是作为皇后的御殿来建造的,后来也会住一些地位非常高的女御,不过近年来很少有妃子会住在这里了,仅作为仪式场所使用。因为会在这里举行五节舞姬的“帐台试”,所以也叫“五节殿。”
贞观殿:
在常宁殿正北方的宫殿,除去会有妃子居住之外,负责管理皇帝衣冠袍服的“御匣殿”也设在这里,因此平时也会叫它御匣殿。
昭阳舍:
在温明殿正北方的一座宫殿,因庭院中种有梨树,故称梨壶。
此地离温明殿的贤所最近,所以梨壶女御手下的一些女房若是有跟内侍司女官关系好的,想相互拜访也很方便。我时常能看到同僚跟那边的女房在两座宫殿间的渡殿上闲聊。
淑景舍:
庭院中种有桐树,故称桐壶。
此地算是离清凉殿最远的宫殿之一了,但是胜在清净,因此也住过一些深受宠爱但是喜欢安静的妃子。
飞香舍:
离清凉殿最近的一座宫殿,如果要评选“后宫中景色最美的宫室”,飞香舍绝对会榜上有名。
这座宫殿的庭院里种有藤萝、菊、枫树、女郎花等等花草,因此被称为藤壶。
藤壶很经常举行“藤花之宴”,皇帝会让殿上人们在宴会上合奏乐曲。
凝花舍:
离清凉殿第三近的宫殿,庭院内种有梅、萩、棣棠等花草,其美观程度较之飞香舍不差分毫,因此被通称为梅壶。
飞香舍和凝花舍通常都是皇帝的宠妃才会住的地方。
袭芳舍: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雨夜里,有一道落雷直直劈下,将袭芳舍庭院中的一棵树给劈死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居住在此的女御没有移走它再种,而是选择将这棵枯树给保留了下来,因此该殿又被称为“雷鸣壶。”
其实这座宫殿离清凉殿还算近,并且就建在登华殿对面。但不知为何,居住在这座宫殿里的多是一些籍籍无名的妃子。
她们既不算特别受宠,也不算被冷待,算是后宫嫔妃中的中层吧。
*烦恼之事
近代以来,皇后的居所逐渐变得没什么定论了。先帝的中宫居住在飞香舍,今上的皇后则居住在登华殿。
我的好友森式部是皇后的女房,与皇后一同在登华殿居住。
陛下与皇后恩爱甚笃,时常会前往登华殿看望她,我作为随行女官自然也会跟着一道前往,因此也时常能见到森式部。
不过这里的“见到”也仅仅只是见面而已。考虑到这种时候我们俩都在奉公,陛下和中宫大人又都在,我们当然是不能随意闲聊的。
等到我不当值了,贤所距离登华殿又太远,我不太好大老远地跑过去找她,她也不好大老远地跑过来找我,真是令人沮丧。
皇宫毕竟不是能随意走动的地方,如果没有什么合适的由头,擅自离开所属的宫殿可是会被巡视的人盘问的。
如果朋友所在的宫殿离贤所很近就好了。我时常在书信中向她抱怨,为何她不是梨壶女御手下的人。
森式部回信说:
「因为梨壶女御喜欢书法好的,我写的字烂透了。不过比起梨壶女御的女房,我倒是更羡慕外朝的官员,你一周见他们的次数可比我一个月都多。要是你因为见面少了对我的感情淡了,敢把在外朝的朋友放在我前面,那我就会写一首哀叹负心人和歌控诉你。」
我很少见森式部写和歌,听她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想看看了。
*帘子的妙处
但凡是好一些的宅院,平日里总爱悬挂竹帘,用它来充做隔断、窗户、临时房门,或是渡殿的遮光等等。
从前我对它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直到入宫之后,我才第一次发现它的妙处。
白天,屋外比屋内亮,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却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外面。
夜晚,屋内比屋外亮,里面的人看不清外面,但外面的人却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
隔着帘子模模糊糊的欣赏美人是件有趣的事情。
因为看不清面孔,外朝官员在经过帘前时,我首先能看到的就是这个人的衣物颜色,还有他行走时的仪态。
唯有相貌英俊仪态端方的人才能算是真正的贵公子,在这一点上,掌大辅、菅少纳言、佐少辅都算是做得特别好的类型。每次他们在帘前经过,帘后的女官女房们总要抬头去看两眼,实在是人之常情。
濑主计的仪态其实也不错,但他脚步很轻,里面的人时常听不到脚步声,自然也就不会注意到他。
有时候,若是想见的人经过,坐在屋内的女官或女房嫌隔着帘子看不够,还会偷偷地掀开一点缝隙去看行人。
樱式部有一位情人就在近卫府担任中将,每次她听到武官巡视的脚步声,都会悄悄地推开一点点帘子往外张望。如果看到是那个人走过去了,她就会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继续做手上的事情。如果看到巡视队伍里没有那个人,她就会失望地皱一皱眉,把手上的事暂时放下。
这样的情境看得多了,我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某次,在她又失望地放下帘子时,我调侃道:
“怎么?难道那个人是香炉峰上的雪吗?”
樱式部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倒是源左京先笑开了。
*近卫府的怪人
宫中会在四月八的佛诞日时举办“灌佛会”,不仅会邀请有名的僧侣前来讲经、说法,还会在清凉殿中设置灌佛台,向佛祖供奉甘茶,诸位公卿贵胄都要来参加。
每到节庆,十二司的女官们总是忙忙碌碌的,等到法会终于正式开始了,我们反而能闲下来。
托陛下的福,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内侍总能在灌佛会的法会上有个好位置。不过老实说,我个人并不信佛,所以诸位法师们的讲经我都是当故事听的。如果今天讲的内容没有故事,那我比起他说的内容,更容易注意到他的相貌。
某位有名的才女曾经说过:“讲经人还是相貌堂堂的好,否则大家都不愿意听他说话。”
这番话也许有点道理,但在我看来,听的人信仰与否大概也很重要,否则无论讲经者英俊还是丑陋,听众都是不会听的。
我母亲也不信佛,但她年轻时曾有一段时间很频繁的光顾某座寺庙。没错,是因为我父亲就在那里出家。她在看过一次此人在法会上的表现之后就爱上了他,像摩登伽女一样开始大胆地追求这位年轻法师。
很显然,她对这位法师在法会上说的内容毫不在意,只对他本人很在意。
很显然,我父亲毕竟不是阿难,他对佛祖并不虔诚,不久后就还俗了。
今年前来讲经的法师多是些老人,虽然不乏一些很有风度的老法师,但我还是喜欢年轻人多一点,因此便忍不住开始向公卿们的方向看了。
今上喜好相貌美丽者,亲王、官员们的坐席之中不乏相貌英俊的人,既有与我相熟的,也有与我不熟的。
得益于陛下的恩典,今年治少将和侑少将跟盛纯亲王一同列席于亲王们的座次之中。
不过他们俩看起来对法会兴致缺缺,我认不出他们哪位是哪位,只知道其中一位看起来快睡着了,时不时就会被盛纯亲王猛拍一下背,唯恐他御前失仪。至于另一位,他似乎已经吃完了第三盘茶点。
膳司的女官说亲王殿下让她不要再上点心了,这位老人也真是不容易。
笑完这两位少将之后,我突然注意到了另一位少将。
根据古书上的说法,少白头的人是很少见的。如果有,那这个人要么是多思,要么是有病。
比较稀奇的是,这样少见的人,在当今的外朝官员中居然还有三个半。
前三个是掌大辅、菅少纳言、濑主计,至于剩下的那半个,则是左近卫府的光少将。
光少将是我们平日里讨论“当代第一贵公子”时基本不会提及的对象,但平心而论,他其实长得也不错。
从熟悉程度来说,我与这位大人毫无交情,所以对他毫无了解。我父亲倒是会经常在家对他的父亲发表意见,用词不太好听,内容一般是:“弹正尹那个谁都咬的老狗!”
要说多思嘛,我看这位大人听经时那副脑袋放空时的神情,不像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
要说有病嘛,我看他那双臂能走马般的体格,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健康上的问题。
思忖良久后,我选择了就近去问源左京,跟她打听打听这人有什么逸话没有。
源左京看起来颇感惊讶,说:“你不知道吗?这事在京里应该很有名才对。”
“家父基本不会跟我夸赞任何一位年轻男子。”
“那可真是一片爱子心啊,也行,那我跟你讲讲。”
光少将身上确有逸话,而且时间还非常近,就是前年的事情。
他是在荣德元年办的元服礼,那年某地的国守进献了一匹红鬃马,陛下看年幼的三皇子壬明亲王十分喜爱马匹,于是便将此马赐给了他。
红鬃马被安置在亲王的别邸里,壬明亲王少不更事,见猎心喜,一听说这稀世罕见的马儿已归自己所有,迫不及待地就要骑上它去跑两圈,丝毫不顾养马人和随侍们的劝阻,强行骑上了这匹尚未被驯服的烈马。
果不其然,这马在他骑上自己的马背之后立刻就发了飙,先是前身高高抬起,将众人吓了一跳,连忙闪避,随后便撒开腿在别邸的庭院内横冲直撞地跑了起来。
亲王这时才知道怕了,连忙大喊起来,叫随侍的人来救他。可全速奔跑时的马力道惊人,如果一不小心被踢中几乎必死无疑,周围的佣人们虽然急得团团转,但是无一敢上前去解救殿下。
亲王受了惊,忍不住大哭起来,那马被这样一激,更是发足狂奔,竟直接冲出了别邸,跑到了人来人往的大道上。
壬明亲王的别邸临近东市,那马就这样闯入了市场,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要造成死伤无数。
好在此时,刚刚办完元服礼换了便装出来访友的弹正尹家公子也在东市口。此人乃是公马娴熟之辈,更是京中有名的力士。
他一看出了这样的乱子,马上就跳到了旁边一个肉贩的桌上,再以此借力,一下跳到了附近低矮的房檐上。
那烈马带着亲王殿下全力奔逃,他自然是追不上的,只能在屋顶上快步追踪,远远的坠在他们身后。
终于,那红鬃马在穿过东市的主道之后看到眼前出现了拐角,渐渐放慢速度,转了两个弯,跑到了与东市主道相邻的另一条路上。
那位公子当机立断,立刻跳到了房顶的另一侧,蹲在屋顶上等待时机。
终于,时机来临了。红鬃马在瞬间经过了他面前,他纵身一跃,从天而降,落在了马背上。
在目的达成的刹那间,他从亲王手里抢过缰绳,将殿下抱紧,压低身体,顺利应对了它第二次的高抬腿。
红鬃马在一阵嘶叫之后继续落地狂奔,直冲向了城门。
他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叫人都让开,门将看到了他怀中的亲王,猜想应该是出了什么紧急状况,当机立断地大声吩咐手下退避,任由他们冲出了城外。
在那之后还发生什么,众人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半个时辰后,弹正尹家的公子就带着已经昏迷的亲王,骑着红鬃马,马步缓缓的回到了城内。
此事不可谓不传奇,京中一时传为美谈,弹正尹家的公子在一夜之间成为了京都的名人。
壬明亲王因此事病了一个多月才缓过劲来,陛下罚了他三年的俸禄和半年的禁足,据说若不是其生母下跪求情,恐怕这个亲王的爵位也得掉了。
这位跋扈的十岁幼童算是彻底吃到了教训,而那位公子也因此得到了许多封赏。
事毕后,陛下宣了他到清凉殿觐见,对这位皇子的救命恩人说:
“你救了朕的儿子和许多人的父母儿女,金银细软朕不会吝啬,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朕不会亏待你的。”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陛下的意思其实是让他挑一个想要的爵位或官职,但这位年轻人也许确实不聪明,他最后向陛下要走的只有一匹马。
“你要赤鬃?为什么?”
“那是匹好马啊!伤害殿下并非它的本意,烈马只要放在了合适的地方就是良马,我觉得它正适合我!”
陛下听他这么说就把马赏给了他,并且当场就提拔了他做近卫少将。
“朕觉得这正是适合你的地方,不要推辞。”
此人便是如今人称“光少将”的那一位了。
同僚们对他的评价是人挺好但不太聪明,可在我看来,此人倒是颇有些急智。
如果他当时没有要走那匹马,等待它的下场恐怕只有死了,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时时与光少将一同漫步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