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初入宫廷 ...
-
*出仕前日
荣德三年正月初八,中务省遣来报喜的特使在卯时三刻便抵达了我家门前。
早早等在门外的佣人热情接待了他,随后将人一路引至寝殿,等候人齐听宣。
父母的亲朋好友中有好些消息灵通的,他们昨天夜里就已经来了,这会正跟我父母一样,都聚在寝殿里正襟危坐地等着特使的宣讲。
一进门,那人便问:“人都齐了没有?”
父亲说都齐了,他这才打开文书,开始念写在上面的官样文章。
因为今天外男众多,我不便出面,所以是坐在屏风后听的。这封文书上的其他内容不必多言,总之最重要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责令择吉日入宫出任掌侍。”
宣毕,满座高朋都来向父母亲道喜,父亲朝他们逐一致意,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赏给了特使,命佣人好生相送,将那人送回宫中去了。
待特使一走,众人便开始饮宴,纷纷隔帘向我道喜,直喝到了未时才走。
父亲酒量不佳,喝酒向来谨慎,这会还醒着,正指挥着仆人们收拾残局。母亲酒量很好,但她喝酒向来豪放,这会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只管用单衣盖着脸,枕在父亲的膝上酣眠。
等外人都走了,我才从帘子里出来,坐到了父母亲身边。
“我从未听说过有哪家人会在女儿得了公职后这样铺张的。”
“那是因为他们待女儿没有儿子这样看重,我就不一样了。况且他们就这样回我一次又能怎么样呢?我平时去向他们得了官职的儿子道贺可没少给东西。”
“有道理。”
“你进宫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阴阳师说后天的辰时就是吉时,我已经命人做好了准备,你还有什么要带的在这两天收拾收拾。”
“是。”
“哎……一想到以后再难见你一面,我心里不免难过。”
“怎么说得这么夸张?我以后在内里工作,父亲在奉公时不也能见到我吗?”
“那不一样。只要你去了内里出仕,那在大内相见时,你就不是我的女儿,而是陛下的掌侍了。我应当称呼他们赐予你的通称,你也该称呼我的官职,而不是父女相称,这才是在宫中出仕应有的礼数。”
“也是。”
他朝我招招手,我识趣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心知我们一家三口以后像这样相聚的日子不会太多了。
*初入宫廷
女叙位两日后,我在吉时乘坐牛车出了家门,抵达宫中。
父母为我争取到的官衔是“掌侍”,这是隶属于“内侍司”的第三级女官。
在后宫中的女官分为尚、典、掌三级,仅藏司、膳司、缝司和内侍司有完整的三阶官制,其他司只有尚和典两个级别。
目前,内侍司只有一位尚侍、四位典侍以及四位掌侍,距离满编还差三人。
不过现在隶属于内侍司的命妇倒是有十人,女嬬也有一百人,人手这方面是足够了。
照理说,我作为内侍司的九位长官之一,又不用干粗活,又不用担心生计,应该工作得很开心才对。
可是在实际入宫之后,我才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在宫中出仕,我遇到第一大难关就是记称呼。
与尚在家中时那种随意的称呼方式不同,在内里工作的各位女官、女房通常不会对同僚直呼其名,而是会叫那个人的“通称”。
我在入宫之后拜见的第一位长官便是兰尚侍,她是个年纪约莫在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虽然看起来已经不再年轻了,但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种特殊的神韵,使得她看起来温和、美丽但不失威严。
初次拜见她时,这位内侍司的最高长官对我说:“既然你是姬松慧的女儿,父亲又官至中纳言,那以后就叫你慧中纳言吧。”
就这样,我的“通称”被定了下来。从这天开始,周围的所有同僚都统一称呼我为“慧中纳言”,而我目前还没适应这个称呼,时常反应不过来别人是在叫我。
除了记不住自己的称呼之外,我也记不住别人的称呼。
虽说兰尚侍为了照顾我,特意把“制作‘日给简’”的工作交到了我手上,但在花了一天时间把十二司所有女官的称呼都背完之后——我发现这些称呼所对应的人脸我一个也没对上。
目前分配到我手上的工作只有这一项,所以即使对不上人名也问题不大,但是将来肯定还有更多的工作会交给我,到时我又该怎么办呢?
这种问题是不能逃避的,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也不知道该跟谁求助。
兰尚侍把这项工作交给我已经算是在照顾我初入宫廷不太认人了,比起其他需要频繁跟别人打交道的工作,给女官们排班是最不需要我知道对方是谁的。我不想让上司觉得我很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周围的同僚与我都不熟,说不上什么话,实在不是好的求助对象。
至于森式部……说来羞愧,我自小与她一同蒙学,总是学什么都比她快些,很不愿让她看到我因为“学不会什么”而烦恼,真是可笑的自尊。
*菅少纳言来访
清凉殿的日御座西侧有个名叫“台盘所”的地方,在陛下传膳时,负责上菜的女嬬们会端着御膳在此等候。与此同时,它也是当值女官、清凉殿的各类杂役在没吩咐时的休息室。
我负责制作的“日给简”也贴在这里,是两张记有女官名字和当值日的大纸,约一个月左右更换一次。
宫中其他十一司的女官只设白班,但内侍司是需要值夜的,因此司内人手基本都是双数,以便陛下随时调遣。
在值夜时,内侍司的女官们也是聚在台盘所等候吩咐的,宿直的外朝官员们则在清凉殿外的“殿上间”等候。
陛下在夜里大多数时候都不会传唤我们。长夜漫漫,为了打发时间,女官都会聚在一起低声闲聊,或者玩一些响动不明显的游戏。
不过这些事的提神效果依然有限,等到了后半夜,大家都会开始昏昏欲睡,于是便商量着让一个人望风,其他人先小睡一会,等半个时辰后再交班,让下一个人望风。
入宫第十日,正好轮到了我那一组人值夜。大家前半夜照例闲聊了一番,然后在后半夜开始轮流望风小睡。
轮到我望风的时候,屋里的油灯已经有点暗淡了。我起身理了理衣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墙边的油灯添灯油,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从帘子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慧中纳言在这里吗?”
“在,怎么了,您是哪位?有本要奏吗?”
站在帘外的人轻声笑,说他是来找我的。
他这一笑,我就认出来人是谁了。
“啊啦,菅少纳言,好久不见了。”
“确实好久不见了呢,我们上次见面都是元服前的事了吧?”
来人正是大纳言之子,与此同时也是我的总角之交,现在被称为菅少纳言的人。
家父与大纳言私交甚笃,住的宅院也相距不远,所以我自小就跟他有些交情,时时会一同外出游玩。
不过在他元服之后,碍于男女有别,我们就不再见面了,书信的频率也降低了许多。毕竟未婚男女频繁通信和见面影响不好。
现在我们之间还隔着一层帘子,大概也不算“见面”吧,不过能听到这个令人怀念的声音也是好事,我不由得高兴起来。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现在正在奉公,可不是能跟人随便闲聊的时候。”
“嗯——我只是在想你也差不多该遇到麻烦了,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没有吧?”
“没有吗?我记得慧中纳言是个特别不擅长记人名的人,难道是我记错了?”
“……”
“好像没记错啊。”
“……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有点困扰。”
“我猜也是,那具体来说?”
“具体来说就是虽然记住了名字,但是跟人对不上。”
“是这种啊……那其实还好啦,你多跟其他女官聊天就好了。”
“干嘛,你就是来取笑我的吗?说什么废话?”
“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在发现同僚们开始八卦某个人的时候,不要躲开或者把这些闲言碎语当耳旁风。只要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你就会慢慢记得谁是谁了。”
“我不喜欢嚼人舌根。”
“不用你赞同他们啦,怎么说呢……你好像从小就是特别依赖‘典故’记事的人,只有知道关于某个人的具体某件事之后才会记住他的名字。既然如此,那细心去听别人在说什么就会对你很有用。那些传闻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能在你的心里给某个人留下具体的‘印象’,这样你就能记住他了。至于之后这些传闻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再自行分辨就好。”
“原来如此,听起来真是个有用的馊主意啊。”
“嘛,慧中纳言不是会仅凭传闻就对别人下定论的人,对吧?”
在那之后,我不再在同僚们讨论八卦时假装忙碌或离开了。虽然我在大多数时候并不发表意见,但跟同僚们的关系竟然从此慢慢好了起来,人名也能慢慢对得上了。
如此说来,我似乎很该修书一封,托人送去朝他致谢。
不过话说回来,我似乎连关于自己的事也不太清楚,真是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