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种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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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种时节，孟崇辉在坡地上帮于老头家种玉米，垄沟里新翻的土软软的，脚踩上去就往下陷。
他把玉米种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再用手掌把土覆上，旁边的马三也学着这么干，就是干得不如他利索。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于老头的媳妇来送水，几个人蹲在地头的榆树底下歇晌。
马三把草帽往脸上一盖，忽然来了精神：“明年我也想南下，去深圳，我三叔在那里电子厂干活，一个月挣六七百，顶我在家刨一年地。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往南方跑，一年回来一趟，穿的都是牛仔裤旅游鞋，腰里别着BB机，说话都带广东腔。”
又说，“村东头有个以前穷得连化肥都买不起的，后来出去开了个小厂子，现在回来手里攥着大哥大，头发梳得油亮，走路都带风，老婆脖子上那根金项链比拴牛绳还粗。”
一个年纪大的村民咂着嘴说：“六七百，我种一年地也落不下这些现钱。”
另一个年轻些的接话：“我表弟去年去的，回来瘦了一圈，说那边干活累得跟牲口似的，但钱是真能攒下。”
有人问孟崇辉：“过两天村里有几个南下的，你要不要一块儿去？你力气大，干活实在，工地上就喜欢你这样的，到那边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在村里苦哈哈干半年都强。”
孟崇辉没抬头，把一垄地的玉米种按完了，才说：“我再想想吧，得跟艺茹商量商量。”
几个村民哄笑了一声：“崇辉挺大个老爷们啥都听媳妇的，没出息。”
孟崇辉没反驳，把草帽往头上一扣，继续弯腰种地。
他把手里的玉米种按进土里，按得比平时深了些，手指头从土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湿泥，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又继续按下一粒。
他没跟人红脸，可心里那些话在胸口翻来覆去地转。
他不想去。
一想起要离开艺茹，他心里就像被人抽了根筋似的，空落落的。
可他又答应过她，要给她盖砖房，要买收音机，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那些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村里人出去一年，回来就能盖上三间大瓦房，他在家搬一辈子家、种一辈子地，也不一定能攒够那些钱。
他想给她金项链，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他绕来绕去，把玉米种按进土里，像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埋进去。
傍晚收工，天已经擦黑了。
他扛着铁锹回到家，没直接进屋，先站在院门口把铁锹靠在枣树底下，蹲下来给菜地浇了遍水。
黄瓜苗已经爬了尺把高，嫩叶子在晚风里轻轻颤着。
又把水桶拎到鸡窝前，往食槽里添了把碎玉米，十三只小鸡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啄，小花跳上他的鞋面，小黄在他脚边打转。
他蹲在鸡窝前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些事慢慢像水一样沉淀下去。
直到把院子里的事都侍候完了，他才拍着手上的土走进堂屋。
灶台上正煮着面。
温艺茹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前擀面。
面是今天上午她和好醒着的，这会儿面团筋道得很，她一擀杖一擀杖地推开，面皮薄而韧，叠成几叠，拿刀切成细条，切完了用手一抖，面条像银丝似的一把散开。
水开下锅，滚了三个开，捞起来过了遍凉水，利利索索地码在盖帘上。
卤子是蘑菇肉丁，肉丁是从张婶前儿送的一小块腊肉上切下来的，切得细细小小，下锅煸香，再把泡发好的干蘑菇切成丁，加了青椒丁进去炒，添水炖，最后勾了薄芡。
卤子浓稠，浇在面条上，再舀一勺辣椒油，红亮亮的，香味从灶台一路蹿到院子里。
孟崇辉坐在小方桌前，端起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
面条筋道，卤子鲜香，腊肉的咸香和蘑菇的鲜味绞在一起，他吃得额头上一层细汗。
温艺茹自己只吃了小半碗，把剩下一点卤子也拨到了他碗里。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嘴角弯了又弯。
这两天他回家总是风风火火，种地种得晚了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
她今天特意擀了面条，就是想让他踏踏实实吃顿热乎的。
等孟崇辉把碗放下，他抹了把嘴，把今天在地头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
说深圳一个月挣多少，村东头那个开厂子的现在多风光，有人问他去不去南方。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碗沿，不敢抬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说完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艺茹，你说我去不去？”
温艺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犹豫，也没拐弯，开口就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咱们俩总在一起，我们俩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手上还在给他碗里刮卤子，好像说的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而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孟崇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心里像被热汤灌了一下。
可他随即想到南方湿气大，饮食不习惯，艺茹身子又不好，到了那边水土不服可怎么办。
这里好歹有张婶刘婶她们，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搭把手。
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她病倒了呢？
他摇摇头：“还是算了吧。到那边无依无靠的，你身体又不好。”
温艺茹点点头：“是呀。以前什么都没有的日子咱们都过来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小家，有菜园子，有小鸡，还有热乎乎的炕。离开了，怪舍不得的。外面的世界都说是遍地黄金，可到底什么样，谁也没亲眼见过。要真那么好，村东头那个也不会隔三差五回来显摆。”
她说着把碗里最后一点卤子用筷子刮到他碗里，“再说，咱家的菜苗才刚爬架呢。”
孟崇辉听完，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念头慢慢沉下去了。
他低头扒了两口面，把卤子拌进面条里。
温艺茹不催他，也不多问，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会儿，孟崇辉忽然开口：“艺茹，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不出去闯？”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认真，也有点自卑，“村里好多女人都指望男人出去挣大钱，回来给她们买金项链。”
温艺茹放下筷子，想了想，然后才开口：“我还怕你觉得我拖你后腿呢。是我不想分开，不愿意一年只能见一次。你种地、搬家、捞鱼、学木匠，哪一样不是凭本事吃饭，怎么就叫没出息了。人各有志，有人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人有雄心壮志要出去闯一闯，这只是选择，没有高低贵贱。”
“再说了……”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你出去打工了，谁给我做竹知了？谁给我捞鲫鱼？小鸡长大了，我一个人可看不过来。”
孟崇辉被她说得心里暖烘烘的，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低头把最后几口面条吃干净。
吃完饭，温艺茹把碗筷收进盆里，端到水龙头底下洗。
孟崇辉从灶台边拎了小半桶水，走到鸡窝前，把食槽洗了洗，又换上干净的水。
小鸡们已经长出了毛茬，翅膀尖上冒出来一小截硬的羽毛，叽叽喳喳地抢水喝，有几只跳到食槽沿上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他蹲下来，把小花从食槽沿上轻轻拨下来，嘴里嘟囔着：“就你最淘。”
说完自己也笑了。
堂屋里灯亮着，温艺茹洗碗的水声哗哗响，院子里菜畦一排排，枣树叶子沙沙的。
他抬起头，竹知了在屋檐下呜呜地转。
他忽然想起地头马三说的话，又想了想明天要去王木匠那儿接着打椅子。
菜地里的黄瓜又抽了两片新叶，再过几天就能搭架子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忽然觉得，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日子就是他要的。
南方的钱再多，买不来这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