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10章 符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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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温艺茹刚把医书翻开，教孟崇辉认了两个字，西边的宋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杂沓的脚步声把院子里的鸡都惊得扑棱棱跳上墙头。
孟崇辉把笔往桌上一搁，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温艺茹也披了衣服跟出去。
宋家院子门口已经围了四五个闻声赶来的邻居，村里今晚又停电了，有人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有人举着手电筒，有人披着衣裳光着脚，都挤在堂屋门口往里张望。
“咋了？咋了？”张婶从东边自家院子里跑过来，棉袄扣子都没扣齐，胸前还沾着灶台的灰。
“宋家的三小子抽风了！”马三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黄瓜，“刚才我听宋家媳妇嗷一嗓子，进去一看，那孩子眼珠子都翻白了！”
“哎呀！”一个尖下巴婆子拍着大腿挤到最前面，踮着脚往屋里瞅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这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宋家的，你家孩子今儿个是不是从后山那边路过的？后山那地方解放前埋过好多人，不干净！孩子眼睛净，肯定看见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黄表纸，抖得哗哗响。
“别扯那没影的事儿！”一个蹲在墙根的中年汉子站起来，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这症状跟我家老二那年一样，就是烧抽了。得赶紧送卫生院！套车！快套车！”
“套车？这里离卫生院八里地呢！”尖下巴婆子转过身来，手指头差点戳到那汉子的鼻尖上，“等你们赶过去，孩子早没气儿了！你忘了前街那家丫头？就是送卫生院送的，路上耽误了，回来脑子就不好使了！”
“那也比灌符水强！”汉子也不示弱，“符水能治病？符水能把高烧压下去？你们就是老迷信，都什么年代了！”
“你懂个屁！”尖下巴婆子把黄表纸抖得更响了，“这纸是后山破庙里求来的，灵着呢！宋家的，赶紧给孩子灌下去，把脏东西冲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不能灌！”那汉子一把拽住宋家男人的胳膊，“送卫生院！我让我家小子套车去！”
“送卫生院！”
“灌符水！”
“都别吵了！”
宋家男人被两个人扯着胳膊，脸色惨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浑身都在抖。
宋家媳妇跪在炕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温艺茹拨开人群挤进屋里。
她没有立刻动手，先蹲下来看了一眼孩子，小脸青紫，嘴唇发黑，眼珠子直往上翻，牙关咬得咯咯响，嘴角还挂着一点白沫，小身子在棉被里一抽一抽地打颤。
她伸手在孩子额头上贴了一下，烫得吓人。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医书上的描述：高热、抽搐、牙关紧闭、神志不清，小儿惊厥，三岁以下，高烧引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孩子从宋家媳妇怀里接过来，往炕边挪了挪，开始解孩子的棉袄扣子。
“你干啥！”尖下巴婆子从门口冲进来，一把拽住温艺茹的手腕，“你这丫头是不是疯了？孩子都这样了还脱他衣裳？再冻着了怎么办！”
“被窝里太热。”温艺茹把她的手挣开，声音又急又稳，“他这不是中邪，是高烧惊厥。我在医书上看到过，三岁以下的小孩，高烧厉害容易抽风。这时候最怕捂汗，越捂越热，越热越抽。先通气，再散热。”
“医书？”尖下巴婆子嗓门更尖了，“你才多大？你念过几天书？我们这些老人什么没见过！这孩子分明是让邪气冲了身子，你用凉水擦，邪气出不来，不是更糟吗！”
“就是。”人群里又有一个女人小声嘀咕，“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真以为看了几本书就会治病了？”
“上次我家男人拉肚子，就是她说的什么食补，结果吃了两天红薯才好。”
“那不是人家瞎说，是你家男人自己偷喝生水。”有人反驳了一句。
尖下巴婆子还要再争，旁边一个妇人扯了扯她袖子，低声说了句：“先听听艺茹的。”
她才把话咽回去，但脸上的不服气一点没少。
“都别吵了！”宋家男人吼了一嗓子，把屋里屋外的人都镇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温艺茹，眼里全是血丝：“艺茹妹子，你说咋办？”
“帮我拿一盆温水来。”温艺茹把小被子掀开，又对宋家媳妇说，“把窗户推开条缝。别灌符水，也别套车了，先用温水擦身子，同时让人去请王医生。”
“符水……”尖下巴婆子还想说话。
“大娘。”温艺茹转过头看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符水是用纸灰兑水，黄表纸烧完的纸灰里有炭，有印符的朱砂，还可能掺了别的东西。大人喝了都不一定受得了，三岁的孩子肠胃那么嫩，灌下去病还没治好，先把肠胃伤着了。这哪是救命的，这是催命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尖下巴婆子张了张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胳膊，终于没再出声。
窗根下那个汉子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艺茹说得对。宋家的，快去请王医生，我让我家小子套车去迎。”
“我去。”孟崇辉已经挤到了门口，他不跟人争，也不多说，转身就往村外跑。
张婶在院子里喊他：“你骑我的自行车去！院门口停着呢！”
不到两刻钟，王医生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药箱赶到了。
她拨开人群走进堂屋，看见孩子已经被抱到通风处，衣扣解开着，温艺茹正用蘸了温水的布条一遍一遍擦孩子的额头、脖子和腋窝。
孩子的头侧向一边，嘴里垫着一块干净布，牙齿咬得紧紧的。
王医生把药箱往炕沿上一放，一边量体温一边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大概一刻钟前。”温艺茹答得很快，“抽了有两三回，每回一两分钟。我摸着他额头烫得厉害，先解了扣子，用温水擦着。”
“烧了多久了？”
“听宋家嫂子说，下午就有点热，没当回事，晚上就抽起来了。”
王医生点了点头，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听了听心音，从药箱里取出退烧针。
推针的时候孩子又抽了一下，温艺茹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针打完了，王医生把孩子侧躺放好，又观察了片刻，才直起腰长长吐了口气。
“处理得对。”她看着温艺茹说，“要是继续拿厚被子捂着，或者灌了符水，现在就不是这样了。以后谁再跟你们说什么符水送鬼，你们直接让他来找我。”
宋家媳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炕边抱着孩子。
宋家男人搓着手站在一边，看看温艺茹，又看看王医生，最后走到温艺茹面前，作势就要鞠躬。
温艺茹赶紧往旁边让，孟崇辉帮着把人拉起来。
宋家男人说：“我糊涂。刚才就差那么一点，我要是听了那些人的话，孩子现在……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艺茹妹子，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远亲不如近邻，我宋家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宋家媳妇抱着孩子哭完了，也过来拉温艺茹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攥着不放。
尖下巴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人群最后面，手里的黄表纸也不见了。
窗根下的汉子走上前来，冲温艺茹竖了个大拇指：“我今天算是服了。书看多了是真有用。”
围观的邻居们也一个个开了口：“以后孩子发烧可得记住了，先看医生别搞那些。”
“艺茹这丫头了不得，住在咱们村是咱们的福气。”
张婶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把自家暖壶里的热水递过来，让宋家媳妇给孩子擦身子用。
回去的路上，温艺茹被孟崇辉扶着手。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轻轻打颤。
她攥了攥拳头，想让它停下来，但攥不紧。
孟崇辉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
“刚才不觉得，现在有点后怕。”
他把她外套裹紧：“你比他们都强。”
她没说话，只把头往他肩上靠了靠。
身后宋家院子里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孩子平稳下来的哭声，混着大人的说话声，在夜风里慢慢散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