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在九零》难再叙

8、第8章 尊严

　　开春后的河水涨了不少，孟崇辉早早从灶台边拎起昨晚准备好的鱼篓和竹竿出了门。
　　这会儿，他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在冰凉的河水里站了两个多时辰。
　　开江鱼确实肥，但不如前阵子好捞了，水大了鱼也精了，他把鱼篓按进水里又拎起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十几趟，才捞上来小半篓。
　　太阳升到树梢高的时候他上了岸，把鱼拎到镇上集市，蹲在角落里卖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全出手了，这次他一条没留，攒的钱要买更要紧的东西。

　　他先去杂货铺买了鸡蛋，又从旁边的小百货摊上挑书挑本子。
　　书是《种植大全》，跟家里那本《家畜饲养手册》是一个系列的，绿色封面，书脊上印着一排小字。
　　他把书翻开来看了看目录，字不全认识，但图能看懂，有黄瓜搭架子的示意图，有西红柿整枝打杈的图解，还有甜瓜什么时候追肥的表格。

　　本子在玻璃柜台里摆着好几摞，有五分钱一本的田字格，有八分钱一本的横线本，最上头那几本花花绿绿的，封面印着牡丹花，花瓣重重叠叠的，底下还烫着金字。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老头，从柜台里抽出那本最漂亮的说：“这个三毛，是现在小闺女们最喜欢的。”
　　又抽出一本最普通的田字格说：“这个五分，要写字买这个就够用。”
　　他看了看田字格，又看了看那本印着牡丹花的，把三毛钱放在柜台上，指了指那本花的。
　　摊主愣了一下，小声说：“买那个干啥，写字都一样使。”
　　孟崇辉说：“给她用就得用好看的。”
　　摊主没再说什么，把本子拿油纸包好了递给他。
　　他把包着本子的油纸包塞进怀里，又把鸡蛋和《种植大全》拎在手上，往家走。

　　走到村口岔路的时候，他远远看见温艺茹站在院门口的老枣树底下，身边围着一群七八岁的孩子。
　　小孩子们仰着脑袋看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本想大步走过去，可是听见一个孩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傻子”，脚步就粘在了地上。
　　他认得那几个孩子，有前街豁牙的胖小子，有戴眼镜的小男孩，还有两个邻居家的小丫头。
　　他第一反应是想冲出去把那孩子撵走，但脚没动。
　　他想看看艺茹会怎么处理。
　　然后他看见她弯下腰，蹲下来，跟孩子们平视着说话，声音不急不缓。
　　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听说傻子叔赶跑过野猪，还救过虎子哥，我们来瞅瞅他长啥样。”豁牙胖小子说，还踮了踮脚，好像孟崇辉是个什么稀罕物件。

　　“对，我们来找傻叔玩。”另一个小丫头跟着点头，羊角辫甩来甩去。

　　温艺茹蹲了下来，跟他们平齐，声音放得很轻：“你们是小孩子，童言无忌，我不跟你们计较，也相信你们没有坏心。但以后不许再这么叫他了。他有名字，叫孟崇辉。你们可以叫他崇辉哥，也可以叫崇辉叔。我不喜欢听别人那样叫他，我会不高兴。”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不说话了。
　　温艺茹挨个把他们看了一遍：“你们想想，假如有人天天叫你酸脸猴，叫你小笨猪，叫你大脑炎，狗崽孩儿，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孩子们的眼神开始往自己脚尖上飘。
　　一个矮墩墩的男孩忽然抬起头说：“别人给我起外号，我也会很难受的。因为我长得矮，他们就说我是地缸。”
　　他拿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地缸就是那种又矮又粗的咸菜缸，我顶讨厌这个了。我跟我妈说，我妈说让我别理他们，可他们越说越来劲。”

　　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们管我叫四眼。我不爱听，可我怕反抗了欺负我更狠，就跟着他们一起笑，其实我根本不想笑。”
　　他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我爸花了几十块钱给我配的眼镜，我爹为这还跟我妈吵了一架。我戴着眼镜看黑板才不花。可他们老说我是四眼狗。”

　　温艺茹把戴眼镜的小男孩拉到跟前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爸妈给你配眼镜，花那么多钱，就是因为他们很爱你。咱们村里有多少孩子生了病都拖着，有的近视了也不配眼镜，上课看不清黑板，成绩越来越差。你只是眼睛有点近视，你家里就这么重视，带你配了眼镜。这不是一件丢人的事，这是你家里给你的爱。这份爱很贵，比眼镜贵多了。别人笑你，是他们不懂。”

　　她又转向那个矮墩墩的男孩，拿手比了比他后脑勺的高度：“你才几岁呀？有的小朋友长得早，有的长得晚。我见过好几个，小时候坐教室第一排，上了中学一两年就蹿得比老师都高。你多吃饭，好好睡觉，比什么都强。”

　　她把几个孩子拢到跟前，认认真真地说：“夏天枣子熟了，你们谁乖，谁说话有礼貌，都可以来我们家吃枣。红瓤的大枣，甜得很。但要是再让我听见谁一口一个傻子地叫，我就再也不理他了，路上看见也当没看见。”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矮墩墩的小子说：“艺茹姐姐，我再也不叫了。”
　　戴眼镜的小男孩说：“我也不叫了，我帮你看住他们，谁叫我先不干。”
　　豁牙胖小子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说：“那等夏天摘枣，我要吃最大的那个。”
　　旁边的孩子拿胳膊肘捅他：“那得看谁最听话。”

　　戴眼镜的小男孩先小声喊了一句“崇辉哥”，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旁边那个矮墩墩的男孩跟着喊了一声，豁牙胖小子也喊了一声，声音从稀稀拉拉变成齐刷刷的，几个孩子一块儿喊了好几声“崇辉哥”才笑作一团，散开跑远了。
　　跑出不远，戴眼镜的小男孩又折回来，气喘吁吁地递给温艺茹一块半透明的玻璃纸糖，“从过年藏到现在的，可甜了。”
　　随后转身跑了。
　　糖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个小小的彩色风车。

　　孟崇辉从墙拐角走出来。
　　温艺茹看见他，眼里的严肃还没散干净，先是一愣，然后冲他笑了一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他把油纸包拆开，拿出那本印着牡丹花的本子。
　　深蓝的封底，牡丹花红红粉粉的，花瓣层层叠叠，旁边还印着几个烫金字，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又把《种植大全》放在本子旁边，把鸡蛋搁进灶台边的竹篮里。
　　心里有几分打鼓，这沓子东西花了不少钱，都是他光脚站在冰水里一条鱼一条鱼捞出来的。
　　他知道艺茹最会过日子，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要是她说他乱花钱，说他不会过日子，他也没得辩。

　　可温艺茹把本子拿起来，翻开封皮，用手指头轻轻摸着里面干干净净的纸页，眼里竟有了光。
　　“谢谢哥哥，我很喜欢。这个本子好漂亮，你真会选。咱们院子里还没种花呢，本子上就先开了一朵。”
　　她又把本子按在胸口，认真地说，“以后我教你识字，记什么都用它，看着它，我教你也有劲儿了。”

　　孟崇辉不会表达，耳根子发热，心口发烫，只能抱住她傻笑。
　　她没怪他乱花钱，她懂他为什么要买这最贵的本子。
　　他闻着她发丝上淡淡的皂角味，想起刚才在村口看见的那一幕，她蹲在地上，一个小孩子一个小孩子地说话，那么认真，那么温柔，像一只护崽的母鸡张着翅膀把身后护严实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又酸又甜的后怕。
　　这个姑娘这样好，他居然还疑心过她跟韩老师。
　　他在王木匠院子里听马三嚼舌根的时候，心里像被野猪拱了一下，现在那根刺被他自己拔出来了，带着血，带着悔。

　　“艺茹，你为什么要跟那些小孩子说那些话？”

　　温艺茹从他怀里抬起头，理了理被他蹭乱的头发：“小孩子腿快嘴快，整天东家跑西家串，比大喇叭还灵。先从他们做起，把这个称呼纠正过来，一传十十传百，以后村里人就慢慢淡忘了。等叫的人少了，就再也没人一口一个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有名字。以后我教你写，一笔一划地教。谁也不能那样叫你。”

　　孟崇辉鼻子一酸，忍不住又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回没喝酒，亲完了也没有后退着认错。
　　他亲得不重，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碰。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颊，低下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他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把脸埋进她软软的头发里。
　　窗外的枣树在春风里沙沙地摇着，菜地里新抽的叶子绿得发亮，竹知了在屋檐下被风吹得呜呜转。
　　她刚才那番话还热乎乎地落在他心里，她说他有名字，谁也不许那样叫他。
　　从小到大，除了她，从来没有人跟别人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傻，他的憨，他的不值一提，在她那里全被翻了面，变成了值得被尊重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