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木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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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崇辉蹲在王木匠的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凿子，正对着一截竹筒较劲。
竹筒是王木匠从柴火堆里挑出来的，老竹，竹节长，壁厚，敲一下当当响。
王木匠说：“竹知了好做，先把竹节打通，再在顶上开个槽，装个竹片当舌头，风一吹就能响。”
他已经把竹节打通了，凿子在竹筒内壁上刮出细细的竹屑，落在脚边的刨花堆里。
王木匠在旁边刨木板，时不时瞥他一眼，这小子手上力道足，凿子握得稳，就是太较真，竹筒内壁已经刮得光滑如镜了，他还在那儿一点一点地修。
院子外面蹲着几个游手好闲的村民，都是地里的活干完了没处去的闲汉。
其中一个是马三，破庙时期就爱欺负孟崇辉，如今还是那副长脸尖下巴的模样，最爱嚼舌根，村里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他第一个知道。
他叼着根烟，蹲在院门口看了半天，站起来凑到孟崇辉跟前，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来一根？”
孟崇辉摇了摇头，手上凿子没停。
马三也不收回去，顺手就把那根烟别在了他耳朵后面，然后才蹲回去，开口说：“崇辉，你家那个对象，最近跟村小那个韩老师走得挺近啊。有人看见她去学校借书，跟韩老师在办公室聊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两本书，笑呵呵的。”
孟崇辉手里的凿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刮竹屑，头也没抬地说：“她有朋友是应该的。”
马三旁边另一个闲汉接过话头，阴阳怪气地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你对她这么好，又搬家又种地又捞鱼，挣的钱全交给她，辛辛苦苦的，要是后院起火，就不值当了。人家韩老师是念过大学的，戴眼镜，穿白衬衫，说话文绉绉的，跟咱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
孟崇辉把凿子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马三。
那个眼神马三认得，去年在破庙门口被一拳打出血的时候，孟崇辉也是这个眼神。
他说：“你如果再这么埋汰她，别怪我不客气了。”
马三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话往回拉：“我也是好心，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加了句，“不过她长得白净，看着斯文，肯定喜欢那种有文化的。人家俩站一块儿才般配嘛，你说是不是？”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那人没敢接茬。
孟崇辉没有回答。
他把凿子重新握紧，对准竹筒顶上的槽口，拿起锤子敲下去。
锤子偏了一寸，砸在他自己的虎口上，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块，火辣辣地疼。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拿起锤子继续敲，这一次敲准了，竹片舌头卡进槽口，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响声。
但刚才那一锤砸偏的时候，凿子在竹筒内壁上划了一道歪痕，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痕，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他没再管它，把竹知了搁在膝盖上，继续干别的活。
马三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没脾气了，得寸进尺地换了个话题：“你说实话，你当时捡她，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了？”
孟崇辉抬起头，眼神里没有犹豫：“不是。不管是谁倒在马路上，我都会搭把手。”
马三嗤了一声：“那酒蒙子大半夜在外面走，你咋不管呢？去年冬天村里有个喝大酒的冻死在路边，你咋不去搭把手？”
孟崇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那时候自顾不暇，冬天破庙里漏风，艺茹咳得整宿睡不着，他白天出去扛大包，晚上蹲在灶台边给她熬药，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而且艺茹是倒在庙门口，他看见了。
至于那些酒蒙子，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活，天黑了才回来，去哪儿知道谁喝多了倒在哪儿？
可他不会说这些，他的嘴跟不上马三的歪理。
王木匠把手里的推刨往木板上重重一搁，发出砰一声闷响。
他直起腰瞪着马三说：“你们学不学？不学别在这看热闹，废话这么多。我收徒弟是看他肯不肯下力气，不是看别人嘴皮子利不利索。你们谁要是也能一凿子一凿子刮出个竹知了来，我也收你们当徒弟。人家崇辉救了艺茹，那孩子知恩图报，知冷知热，两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轮得到你们在这说三道四？救个酒蒙子干啥，让他下次还喝大酒败家去啊？”
马三被噎了一下，旁边的闲汉们讪讪地笑了两声，有人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可马三被当众怼了心里不痛快，临走还回头丢了一句：“我看你小子都是装傻，所以才白捡个水灵媳妇。不然当初为啥不以兄妹相称？现在坏了人家姑娘名声，人家韩老师那样的才配得上她，她再想嫁人都难了，只能跟你。”
孟崇辉手里的凿子停了。
他很想说不是，不是装傻，不是故意坏她名声，不是让她只能跟他。
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想起温艺茹说过他不傻，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指头穿过他的指缝，握得很紧。
可会不会她只是在安慰他？会不会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对的，只有她一个人是错的？
他们都说他是傻子，从小骂到大的“傻子”，连户口本都差点因为说不清出生年月而办不下来的傻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刚才砸的那块红肿还在，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王木匠把一块木板往他手里一塞：“竹知了做好了，你再打把椅子，就照上次那张方桌的榫头做。”
孟崇辉低头看着手里那截竹筒，竹片舌头被风吹得呜呜响，他把竹知了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跟王木匠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推开院门，枣树的新叶在晚风里沙沙响，菜地里的黄瓜苗又抽了两片嫩叶。
小鸡们挤在铁丝网角落里缩成一团团毛茸茸的球。
堂屋里亮着灯，温艺茹坐在炕沿上翻那本《家畜饲养手册》，看得入神，连炕沿上搁着的那只缝了一半的鞋垫都忘了做。
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把书合上放在铁盒子旁边。
孟崇辉走进堂屋，温艺茹一眼就看见他耳朵后面别了根烟。
她放下书走到他面前，把那根烟从他耳后抽出来，先看了看烟卷的粗细和纸的质地，手卷的，不是小卖部买的。
然后才问：“谁给的？”
“马三发的。我没要，他顺手别我耳朵上了。”
她把烟放在小方桌上：“你不要抽烟，我不喜欢你学坏。”
“我不抽，我不跟他们学。”他把那根烟从小方桌上拿起来扔进了灶膛里。
灶膛里的火舌一卷，烟卷化成一缕青烟不见了。
然后从身后拿出那只竹知了放在她手心里。
竹知了打磨得光滑，竹片舌头被风一吹发出呜呜的轻响，像夏天树上的知了在叫。
他说：“挂在屋檐底下风一吹就会转，比竹蜻蜓还好玩。”
温艺茹把竹知了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竹筒内壁打磨得光滑如镜，竹片舌头削得薄薄的，用细竹签固定在槽口里，轻轻一拨就呜呜响。
她翻到内壁那道浅浅的歪痕时，手指头在那道痕上停了一下。
这道痕跟竹筒其他地方的平整不一样，像是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把竹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旁边，跟纸青蛙、铁盒子、户口本并排放在一起。
枕头旁边的东西越堆越多，每一样都是他给她做的。
温艺茹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炕沿上，把炕桌摆好，从灶台上端来一碟蒸玉米、一碟鸡蛋酱、一碟咸萝卜条。
蒸玉米是今年新掰的，粒粒饱满，咬一口糯甜糯甜的。
鸡蛋酱是张婶前天送的大酱炒的，自家下的鸡蛋，自家晒的大酱，炒在一起金黄锃亮，酱香味从堂屋飘到院子里，把小鸡们都引得叽叽喳喳往门口挤。
“大酱是张婶前天送来的，鸡蛋是最后一颗了，明天我去镇上找蔡姨接点针线活，赚了钱再买点回来。”温艺茹说这话的时候把鸡蛋酱往他那边推了推。
孟崇辉拿筷子夹了一颗玉米粒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不用，你在家里养小鸡、侍候菜园就行。明天我去捞鱼，卖了钱买鸡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搬完家再去捞鱼不是什么苦活，从早捞到晚只为了换几颗鸡蛋是天经地义的事。
温艺茹把鸡蛋酱往他那边推了推，掰了半根玉米递给他：“今天去村小借书回来的时候路过蔡姨铺子，问了一嘴，她说正好有一批活要往外发，让我明天去拿。”
“今天在王木匠那儿学了新榫头，明天可以开始打椅子。”
“那把旧椅子修修还能用，不急。”
“不是修，是打新的，带靠背的那种，你坐在堂屋门口看书的时候靠着舒服。”
“好。”
吃完饭她把碗筷收进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
院子里的枣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竹知了挂在屋檐底下，风一吹呜呜地转着。
她洗完碗站在堂屋门口抬头看那只竹知了，他在她身后把小方桌上的医书摊开来又合上：“明天捞完鱼回来给你带新的笔。”
“上次买的还没用完呢。”
“那就买新的书。”
她弯起嘴角：“好。”
竹知了在屋檐底下呜呜地转，温艺茹坐回堂屋门口就着灯翻那本《家畜饲养手册》。
她翻了一页，忽然说：“书上说小鸡长到两个月就能分辨公母了，到时候留两只母鸡，其余的都卖了换钱。”
孟崇辉蹲在院子里劈第二天要用的柴，听见这话停下斧子想了想：“那卖了的钱给你买新本子。”
她没抬头，嘴角弯了一下：“行。”
，还差 